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幽若说,幽冥族地不在任何已知的神域版图上,需要她以秘法开启族中留下的“归墟古道”,才能进入。而开启古道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也需要选择合适的天象时机。这三日,天音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苏沐瑶虽然伤势未愈,却坚持亲自张罗一切。她将天音阁的事务托付给静仪师叔,又命人将库房中的疗伤丹药、灵符阵盘尽数取出,分发给即将远行的众人。“幽冥族地凶险未知,多带些东西总没错。”她说。璇玑则在精舍中闭门推演,试图窥探一丝前路的吉凶。但每一次推演,都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挡住。那迷雾幽深如渊,带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让她的天机之术屡屡失效。“那个地方,被天机遮蔽了。”她对云昭说,“要么是他们的族地本身就有隔绝推演的禁制,要么……是有超越神王的存在在守护。”云昭沉默。超越神王的存在……那是什么境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去。——蓝蝶这几日一直在精舍外的小园中,与她的蛊虫们待在一起。她放出了上百只传讯蛊,让它们四散而去,若是她此行出了意外,这些蛊虫会将消息传回万蛊窟。“这是规矩。”她对青禾说,“万蛊窟的弟子外出,都要留后手。”青禾点点头,却没有问她为什么留后手。因为她知道,蓝蝶是在做准备。做最坏的准备。青禾自己也在做准备。她每日清晨都会去祖婆婆的墓前,坐上很久。有时说话,有时只是静静坐着。她告诉祖婆婆,她要陪云昭哥哥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找他的母亲。她请祖婆婆保佑他们,保佑所有人都能平安回来。悟净依旧每日诵经,只是诵经的时间比往常更长。他坐在禅院中,周身金光流转,那光芒比往日更加凝实,隐隐有佛光普照之相。阿紫跑来跑去,一会儿帮这个,一会儿帮那个,忙得不亦乐乎。她不知道幽冥族是什么地方,但她知道云昭要去,她就跟着去。“阿紫才不要一个人留下!”她叉腰道,“云昭去哪儿,阿紫就去哪儿!”——而云昭,这三日大部分时间,都和云疏月在一起。父子二人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静静地待着。有时在听潮峰顶看日出日落,有时在精舍中对坐饮茶,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走着。云疏月给他讲了许多往事——不是关于母亲的,而是关于他自己的。“我小时候,也在下界长大。”他说,“我们的祖辈,是云家旁支出身,因为得罪了族中权贵,被逼离开中神域,流落下界。在下界娶妻生子,郁郁不得志,最后在下界延续了我们这一支。”“我从小就知道,我们不属于那里。我们这一支历代族长都秉承遗训,若有朝一日能回云家,一定要回去。那是我们的根。”云昭静静听着。云疏月继续道:“可我真的回到云家后,才发现那根早就烂了。家族没落,族人离心,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我这个从天而降的族长,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笑话。”他苦笑一声。“我接任族长,不是为了什么根,也不是为了什么振兴家族。我只是想,若能借云家的力量找到你母亲,那该多好。”“可惜,云家帮不了我。”云昭看着他,轻声道:“父亲,你后悔吗?”云疏月摇摇头。“不后悔。”他说,“后悔的是另一件事——把你一个人留在下界。”他看着云昭,目光中满是愧疚。“昭儿,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云昭沉默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父亲,”他说,“我原谅你。”云疏月的眼眶又红了。云昭看着他,认真道:“你找了她六十年,从未放弃。你把我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这就够了。”云疏月紧紧握住他的手,说不出话来。——第三日夜。明日就要出发了。云昭独自站在听潮峰顶,望着满天的星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云疏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昭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云昭转头看他。云疏月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当年我送你到大觉寺时,你母亲……她其实一直跟着我们。”云昭愣住了。云疏月继续道:“她不敢现身,怕被族人发现。但她一直跟着,从山谷跟到大觉寺,一路跟在后面,远远地看着我们。”“那天清晨,我抱着你叩响山门。你忽然醒来,喊了一声‘娘亲’。我回头看去,她就站在寺外那株古松下,痴痴地望着你。”“她只让我看了一眼,就转身消失了。但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他看着云昭,眼中泪光闪烁。“昭儿,她一直爱着你。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到被迫离开的那一刻,再到这六十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她一直都在爱着你。”“她只是……没有办法。”云昭站在那里,久久不语。夜风吹过,带来远山的松涛声,如泣如诉。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他望向远方的星空,目光坚定。“所以,我要去接她回来。”云疏月看着他,眼中满是骄傲。“好。”他说,“我等你们回来。”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云昭。那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月”字。“这是我的信物。”他说,“当年本想留给你,又怕给你招祸。如今你长大了,可以收着了。”云昭接过,握在手心。玉佩温润,带着父亲的体温。云疏月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关于幽冥族的所有线索。虽然不多,但或许对你有用。”云昭接过,郑重收好。云疏月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那个拥抱,很用力,仿佛要将六十年的亏欠都弥补回来。“昭儿,”他的声音哽咽,“活着回来。带着你母亲,活着回来。”云昭反手抱住他。“好。”——远处,精舍中,苏沐瑶、青禾、璇玑、蓝蝶、悟净、阿紫、星衍老祖、火邪云、周青青,所有人都站在窗边,望着峰顶那两道相拥的身影。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轻轻吹过。——次日清晨。天音阁山门外,众人齐聚。幽若站在最前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幽深的裂缝,渐渐在她面前的虚空中撕裂开来。裂缝中,是无尽的黑暗。黑暗深处,隐约可见星光闪烁,如同另一片星空。“归墟古道已开。”幽若转身,看向云昭,“跟我来。”云昭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内,云疏月静静站着,望着他。父子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云昭转身,迈步踏入那道裂缝。苏沐瑶、青禾、璇玑、蓝蝶、悟净、阿紫,紧随其后。星衍老祖、火邪云、周青青,化作流光,没入云昭心口的神棺印记中。裂缝缓缓合拢。当最后一丝光芒消失时,云疏月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良久,他喃喃道:“昭儿,雪妹,我等你们。”——远方的天际,朝阳初升。:()幽冥刧:玉棺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