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推门进去的时候,凯伦·张正站在窗边。她选的位置很讲究。背对窗户,面朝门口。下午的阳光从她身后打进来,会在来人推门的第一时间形成逆光,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轮廓,会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这是白宫西翼,沿用了几十年的谈判站位。尼克松用过,基辛格用过。每一个走进椭圆形办公室的人,都会被这一手光无声地压迫一回。但杨帆进门时,顺手按下了门边的电动窗帘开关。百叶窗缓缓合拢,逆光消失,凯伦·张的脸重新落入正常视线里。她眼眶下的青黑色、唇角脱落的唇膏、袖口那块洗过,但没洗干净的咖啡渍……全都暴露无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被杨帆不按套路出牌的举动晃了一瞬。“杨先生。”但她很快调整表情,伸出手,“感谢你愿意抽出时间。”杨帆握住那只手。“幕僚长女士,”杨帆松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说反了。”凯伦·张正要入座,动作顿了一拍:“什么?”“不是你感谢我抽出时间,”杨帆靠在椅背上,“是我应该谢谢你——终于抽出了时间。”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之前不来找我,不是不想来,是用不着来。现在你来了,不是你想来,是不得不过来了。凯伦·张的手,在椅背上停了一秒半。这个停顿,比职业政客正常的反应要长了半秒。而在谈判心理学里,这半秒有一个专门的定义,叫“认知失调窗口期”。当一个人听到的话,与她的预设框架发生冲撞时,大脑需要额外的时间,来重组应对策略。她坐下了。“杨先生,你还是跟上次一样,一如既往的犀利。”“倒是你,比上次见面要疲倦了。”杨帆说。他没有用“疲惫”,用的是“疲倦”。两个词的区别在于:疲惫是生理状态,疲倦是心理状态。她的粉底可以盖住黑眼圈。但盖不住一个人,连续七十二小时目睹自己构建的权力大厦,一寸寸开裂时。眼睛里那个,怎么都擦不掉的“倦”字。杨帆的语气,让凯伦·张很不喜欢。即便一周前,比尔·盖茨跟她谈话,对方也是亦步亦趋。她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夹,看向第一页,直接开始读了起来:“1996年《经济间谍法》第1832条——任何人意图将商业秘密转化为,除其所有者之外的经济利益,明知该行为将伤害商业秘密所有者,且该商业用于州际或对外贸易的产品有关,或包含于该产品中——处五十万美元以下罚金,或十五年以下监禁,或两者并处。”读完之后她停下来,看向杨帆。“去年十二月,司法部对一家台湾半导体企业的两名工程师,提起诉讼,依据就是这一条。那两个工程师,正在联邦监狱里等着判刑,预期——十二年。”她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1997年《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总统有权,在美国面临来自全部或部分美国境外的不寻常且异常威胁时,宣布国家紧急状态,并采取相应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冻结资产、禁止交易、限制进出口。”她抬起眼睛,再次看向杨帆。“上月,财政部根据该法,冻结了阿富汗临时政府的全部在美资产。冻结令从签署到执行,全程十九小时。”第三页:“1917年《与敌贸易法》——在美国与他国交战期间,总统有权监管或禁止与敌国及其盟友之间的全部贸易往来。该法在1933年、1941年、1977年和2001年分别被援引。”第四页:“《爱国者法案》第215条——联邦调查局可向外国情报监控法院申请命令,要求任何个人或实体,交出‘与授权调查相关的任何有形物品’,包括账簿、记录、文件及其他物品。”她把四页纸全部翻开,并排铺在桌面上。四页纸,四条法律,四个年份——1996、1997、1917、2001。跨越八十五年的四个法条,铺在一张华盛顿酒店的圆桌上。“这四条法律,”凯伦·张双手交叠在一起,“全部是现行法,全部经过国会授权,全部有过司法先例,全部——”她说得很慢,意图让杨帆听得清楚。“——可以被总统在一个电话里同时激活。”她不再说话了。许是被杨帆一开始的态度刺激到,她一上来直接就扔出了底牌。什么六十天法案、出口管制、商务部调查……那些是纸牌。纸牌可以被打回来,可以被撕碎,可以被扔进碎纸机里搅成浆。但法律不是纸牌——法律就是牌桌。如果牌桌被掀翻,握什么好牌都没用。凯伦·张今天要的不是谈判,是要让杨帆明白:你以为你在跟我玩德州扑克,但我可以直接关掉整个赌场。,!杨帆看着桌上的文件,看着凯伦·张那张脸。“凯伦女士,”他拿起第一页,手指点在1832条上,“这段时间为了给扬帆科技定罪,没少费功夫吧。”凯伦·张没说话。“这份《经济间谍法》需要一个前提:原告必须证明自己拥有该秘密。”“微软、谷歌、苹果……他们敢说‘扬帆科技窃取了商业秘密’吗?”“他们说的是不正当竞争,你比我更清楚这两个词之间差多少。”他翻到第二页。“《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你说总统有权冻结资产。对,但冻结令需要司法审查,司法审查需要证据。你们七个部门查了那么久,查到什么了?”他又拿起第三页——1917年的《与敌贸易法》。他没有评论这一页,只是笑了一下,推到凯伦·张面前。“这条我不回你,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希望我公开回应《与敌贸易法》。”“华夏不是敌国,美国国会至今没有通过对华宣战法案,你想把扬帆科技,比作敌国贸易伙伴,那就代表你要先在国会,宣布中美处于战争状态。”“凯伦女士,你有多大的勇气,敢去做这个提议?”凯伦·张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爱国者法案》第215条。”杨帆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联邦调查局有权调取任何有形物品,包括账簿、记录、文件。”“凯伦女士,你知道如果联邦调查局想调查扬帆科技,他们第一站会去哪儿吗?”他不需要她回答。“他们会去普华永道,要求调取星图搜索的财务审计底稿。”“而普华永道会告诉他们一句话:扬帆科技已经邀请我们,组建全球独立审计联盟,所有原始数据对全球二十家审计机构公开。请你们向审计联盟提交书面申请,排队审查。”杨帆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你猜联邦调查局会去排队吗?如果排队,就等于承认了这次审计的独立性;而承认独立性,就等于承认之前的调查没有依据。这已经是老掉牙的套路了——”他摇了摇头。“所以,凯伦女士,你没有四条法律。动用这里随便一条,都只会把白宫推入更深的泥潭。”凯伦·张没有反驳。她甚至没有露出被驳倒的窘迫。她只是伸手把四页纸收了回来。这个动作非常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刚刚被拆穿了底牌的人。一个正常人被揭穿时,会有保护动作——比如摸耳朵、摸脖子、调整坐姿、频繁眨眼。凯伦·张完全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这倒是让杨帆有些惊讶的。“你说得都对。”她说这话时居然笑了一下,“这四条法律,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被吓到。”她的坦诚,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明知道你会看穿,还是说一遍?”“如你所见,我在走一遍流程,包括听证会也只是一个流程。”“你以为总统在意的是你公司的技术、你的税收吗?”她摇了摇头。“不。他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中期选举。”“如果这次共和党中期选举丢了国会,他接下来,两年最多成为一个跛脚总统。”“他现在还没有动你,只是在掂量。你的媒体发布会、你的产品……都在让他损失选票。他会被你牵着鼻子走一段路,但不会永远被牵着走。”“但如果有一天——”她停了一下,给接下来即将出口的话,留足发力空间。“你让他意识到,中期选举翻盘的唯一途径,就是动用他作为总司令的权力,制造一个更严重的敌人,来转移选民的注意力。”“如果那天真的到来,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在那一天被收走。”她的声音低了半度:“我不是在开玩笑,因为我在白宫见过很多次。”说着,她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杨帆面前。“所以,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这一份方案。”:()一心复仇,一不小心成了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