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音语气微滞,又道:“去了苏姨娘那里,只说是我的吩咐,让她收拾些要紧随身的细软,就是那些金银银票贴身带好,至于那些笨重的箱笼就一概不要带,免得招眼。”“告诉她,到了潭州,见了老爷,便一切都安了,不必记挂我这里。”说到此处,她声音微微一顿,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烛火映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还有,此事瞒着孩子们,只告诉她们便是出去游玩好了。”杨意心下了然,看着晏观音微沉的脸色,忙应了声“是”,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风雪稍歇这日是腊月二十二,细碎的雪沫子在空中稀稀落落地飘洒下来。晏观音亲自到了苏姨娘的院里,而苏姨娘早带着几个孩子收拾停当,见了她进来,不觉下意识地就眼圈一红,便要跪下磕头,被晏观音一把扶住了。“快别这样。”晏观音扶着她的手,看着她身侧的阿满,睁着懵懂的眼睛,不觉也是心里一软,低声道:“此去路途遥远,孩子们就都托付给你了,到了潭州,一切就安稳了。”苏旗立刻明白了晏观音的意思,她含泪点头,攥着她的手道:“夫人放心,妾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必护着哥儿姐儿们平安,只是我们走了,夫人独自留在这里,可千万要保重身子,万事小心。”晏观音微微颔首,又蹲下身,摸了摸阿满的头,细细叮嘱了几句要听话:“阿满是个好孩子,弟弟妹妹就交给你看着了。”“夫人不去瞧瞧哥儿和姐儿吗?”苏旗声音有些发哑。晏观音摇了摇头,随即又对杨意道:“如此就暂都交给你了,一路之上,宁肯慢些,也别贪快,都平平安安的才是。”杨意躬身抱拳,沉声道:“夫人放心。”说罢,便引着苏旗和孩子们,从后门上了早已备好的两辆不显眼的青布马车,四个护卫前后护着,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两道车辙,很快又被飘落的细雪盖住了,仿佛从未有人来过。晏观音站在门内,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梅梢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夫人,您没看看姑娘和二哥儿。”“那两个是个精的,若是看了,怕是要他们看出些什么来,不如不见,若是都安稳,将来有的是相见的时候。”晏观音声音轻飘飘的,可是梅梢听得清楚,她抿唇道:“夫人,天寒,回屋吧。”晏观音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了房,一夜无眠,只坐在烛火下,翻看着那些早年和殷病殇往来的书信,直到天光大亮。阿斯莱的商队准时动身,严台又是亲自送到城外,看着晏家的家眷车仗混在商队里,顺利出了城门,才折返回来,给晏观音回了话。晏观音那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大半。只是大雪虽停了,天却阴得像浸了墨的棉絮,依旧是沉甸甸压在头顶上,青色的檐角垂着两尺来长的冰溜子,冻得连风都发了刺儿似的。乌县县衙与驿馆两处,却比这寒天更添了几分焦灼。那几日前便从京城大内奉旨而来的内侍总管刘德,自打接了眼线的密报,便当下就在驿馆里摔了茶盏,指着乌县县令周怀安的鼻子,尖着嗓子骂了小半个时辰。周怀安本就是个趋炎附势的油滑性子,若是原先他没想,现在也是想明白了,御鹤登基不过三月,那龙椅尚未坐暖,如此急迫要晏观音进京城,无非是想要挟制在潭州的殷病殇。那殷病殇明着受了分封,却被打发到北疆潭州那等苦寒蛮荒之地,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贬斥提防。当初晏观音刚来,他没当回事儿,且是不知道晏观音和殷病殇竟是一家子的,更是没想到殷病殇能跟着新帝打江山。晏观音是殷病殇明媒正娶的夫人,因当年天下未定烽烟四起,想来是不便随军奔波,又为保全,这才守在乌县罢。晏家可是富贵,手里握着江南数得着的漕运商路,是殷病殇在中原最要紧的钱袋子,这晏观音也是新帝拿捏殷病殇最趁手的人质。他也是收到了密旨,着他与京里来的内侍刘德一同看住晏观音。谁知这几日接连出事,先是晏府停在港内的几艘千料大船,竟然就在一夜之间船底全被凿穿,沉在港内动弹不得。随后又查得晏府的家眷,悄无声息地全送出了乌县,听着说是一路往北,大概是奔着殷病殇的封地潭州去了。“咱家离京前,陛下是怎么吩咐的?!”刘福全一甩手里的马尾拂尘,他显然是气得不轻,三角眼瞪得溜圆,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愤愤道:“陛下说了,这晏氏是务必完完整整带回京城,半分差错都不能有!你倒好,连人家家里的人全跑光了,才后知后觉给咱家报信!”“若是让这晏氏也飞了,陛下大怒,别说你这七品县令的乌纱帽保不住,咱家的脑袋,连同你满门老小,都得一块儿掉!”周怀安被骂得面如土色,弓着腰不停用帕子擦着额角的冷汗,讪讪的干笑两声儿,连声道:“公公息怒!公公息怒!下官知罪!实在是这晏家在乌县经营百年,漕运上的人脉盘根错节,那个妇人看着乖顺,实则是个心眼儿多的,她行事又向来隐秘,下官是早早各处都派了人的,没想到…还是让她钻了空子…”“只是,如今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依下官看,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就去晏府,放下就拿住这晏氏,再也容不得她推托迁延,就是押着逼着她也即刻随公公进京!何况她如今大船尽毁,家眷也走了,她本就孤身一个妇人,难不成还能插翅飞了?”刘德咬着牙冷哼一声,他来这乌县近半个月,先见晏观音时,见其还算温顺,就没当回事儿,没想到这妇人实在是奸诈!:()晏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