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会州西,唐军营垒外围夜色浓稠如墨,星月俱隐。只有远处会州城头零星的灯火和唐军营垒中篝火的光晕,在无边的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寒风穿过山谷,带来刺骨的凉意,也带来了隐约的、不同寻常的声响——那是数以万计的马蹄包裹粗布后沉闷的踏地声,是皮甲与兵器偶尔摩擦的轻响,是压抑的呼吸与野兽般的低喘。论钦陵勒马驻足于一处高坡,遥望着下方那片看似沉寂的唐军营区。灯火稀疏,巡逻的队伍间隔很长,甚至能看到几处哨塔上的卫兵倚着栏杆,似乎昏昏欲睡。一切都符合他派出的哨探回报——唐军主力集中于东、北两面应对攻城压力,西南方向防御相对薄弱,且久围之下,士卒疲惫。“长生天庇佑!”论钦陵心中默念,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财富、荣耀、重新确立青海吐蕃在陇右的威望,仿佛都近在咫尺。“儿郎们!”他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唐军营垒就在眼前!财富、女人、奴隶,都在里面!冲进去,烧光他们的帐篷,杀光抵抗的男人,抢光一切!让石坚知道,青海的雄鹰来了!”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沉闷的应诺和更加粗重的呼吸。贪婪和杀戮的欲望在黑暗中蔓延。“第一队,放火!第二、三队,跟着火势,冲进去!记住,冲散他们,制造混乱,然后向会州城墙方向突击!响箭为号!”论钦陵简短下令。数百名精悍的吐蕃骑兵越众而出,他们马背上挂着皮囊,里面是浸满油脂的破布和引火之物。如同悄无声息的鬼魅,他们策马缓缓靠近唐军营垒的木栅栏。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甚至连预警的梆子声都没有。这寂静让一些老练的吐蕃战士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但更多人被唾手可得的财富冲昏了头脑。很快,几支火箭划破夜空,落在营边的草料堆和几顶看似空置的帐篷上。干燥的草料和篷布瞬间被点燃,火苗“呼”地窜起,迅速蔓延,照亮了营地边缘。几乎在火焰腾起的同时,那数百吐蕃骑兵发出野性的嚎叫,策马撞开了几处看似松懈的栅栏,挥舞着弯刀骨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了唐军营区!“杀——!”“唐军完了!”“抢啊!”呼喊声、马蹄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骤然打破了夜的宁静。冲入营区的吐蕃骑兵狂喜地发现,营地里似乎真的没有多少抵抗,只有零星几个惊慌失措的唐军士卒,连铠甲都未穿全,尖叫着向营地深处逃去。“追!杀光他们!烧光!”吐蕃骑兵兴奋地嚎叫着,分散开来,点燃沿途遇到的帐篷、车辆,追逐着那些“溃逃”的唐兵,向着火光更明亮、看似是营地核心的区域冲去。更多的人马跟着冲了进来,两万骑兵如同洪流,涌入了这片“不设防”的营地。然而,随着他们深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逃窜的唐兵,总是能在燃烧的帐篷和障碍物间灵活地消失,而营地内部的道路,似乎比预想的要曲折狭窄许多。更麻烦的是,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令人马不适的东西——铁蒺藜、扎马钉,不断有战马踩中,惨嘶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甩飞。冲在最前面的骑兵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队形也开始散乱。论钦陵在中军,起初看到前方火光冲天,喊杀阵阵,心中大喜,催促后队加速跟进。但很快,前方的混乱和隐约传来的战马悲鸣让他警觉起来。“不对劲!”他身边的老将尚结赞勒住马,“太顺利了!唐军营中怎会如此空虚?那些绊马的东西……”话音未落,异变陡生!“梆梆梆——!”急促刺耳的梆子声突然从营地两侧的高地上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喧嚣。紧接着,原本漆黑一片的营地两侧山坡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映照出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和寒光闪闪的箭镞!“放箭!”一声冷酷的断喝,仿佛死神的宣判。嗡——!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密集如暴雨般的箭幕!强弓硬弩发射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两侧山坡居高临下,覆盖了冲入营地的吐蕃骑兵!这根本不是仓促的抵抗,而是蓄谋已久的埋伏!刹那间,人仰马翻!冲在前面的吐蕃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地栽落马下。惨叫声、战马嘶鸣声、金属穿透皮肉骨骼的闷响,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与狂喜。火光与阴影交织中,箭雨无情地收割着生命。“有埋伏!中计了!”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吐蕃军中炸开。“后撤!快后撤!”论钦陵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大吼。他意识到自己钻进了石坚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唐军根本就是以部分营区为诱饵,故意示弱,引他入彀,而主力早已埋伏在两侧有利地形!然而,进来容易,出去却难了。狭窄的营区道路被惊慌失措的人马堵塞,地上的铁蒺藜和扎马钉不断造成新的伤亡,两侧的箭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吐蕃骑兵拥挤在一起,成了最好的靶子。,!“向前冲!别停!冲过这片营地!”论钦陵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瞬间判断出原地后退只会死得更惨,唯有向前冲,或许能凭借骑兵的速度冲过伏击圈,靠近会州城墙,甚至与城内守军取得联系,才有一线生机。他挥舞着骨朵,亲自带领亲卫队向前猛冲,试图杀开一条血路。部分悍勇的吐蕃骑兵也跟着冲杀上去。就在这时,正面原本“溃逃”的唐军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如同钢铁丛林般竖起的拒马枪,以及拒马枪后森然肃立、甲胄齐全的唐军重步兵方阵!长枪如林,寒光刺眼,盾牌相连,犹如铜墙铁壁。“掷!”唐军阵中传来号令。无数短矛、飞斧、标枪从盾阵后飞出,劈头盖脸地砸向迎面冲来的吐蕃骑兵。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人喊马嘶,混乱不堪。与此同时,两侧山坡上的唐军弓弩手开始延伸射击,覆盖吐蕃军中后部,阻止其后续部队跟进,并进一步制造混乱。论钦陵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彻底落入了圈套。唐军不仅设伏,而且布下了完整的防御体系,要将他的骑兵困死在这片燃烧的营区里!“大论!左侧山坡较缓,敌箭稍疏!从那边冲出去!”一名浑身是血的千夫长指着左侧喊道。论钦陵抬眼望去,果然,左侧的箭雨似乎比右侧稀疏一些,山坡也相对平缓。“全军向左!冲出山谷!”他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左侧山坡冲去。求生的欲望压过了理智,他此刻只想带着尽可能多的人逃离这个地狱。残余的吐蕃骑兵跟随主将,拼命向左侧山坡涌去。唐军的箭矢依然在追射,不断有人落马,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疯狂地策马攀登。眼看就要冲上山坡,脱离唐军弓弩的有效射程,论钦陵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山坡后方,突然响起一片更加雄浑密集的弓弦震动声!另一批唐军弩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们使用的是威力更大的蹶张弩、床弩,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更加密集和致命的弩箭风暴,迎头浇向了试图攀爬山坡的吐蕃骑兵!这一次,连人带马都被强劲的弩箭轻易洞穿!冲锋的势头再次被狠狠扼住,山坡上瞬间人尸马骸堆积,血流成溪。论钦陵的肩膀也被一支流矢擦过,火辣辣地疼。他环顾四周,只见火光映照下,到处都是倒毙的人马,哀嚎遍野,原本汹汹而来的两万铁骑,已然溃不成军,陷入了唐军精心布置的火网与屠场。“石坚!”他心中滴血,却知大势已去。“吹号!分散突围!能走多少走多少!回青海!”他嘶哑着下令,再也不敢想什么里应外合,什么财富荣耀,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凄厉的牛角号声响起,这是撤退的命令,也是崩溃的序曲。本就混乱不堪的吐蕃军彻底失去了组织,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向着来路、向着任何看似没有箭雨的方向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而唐军,显然不打算让他们轻易离开。“击鼓!全军突击!”石坚沉稳而有力的命令,从中军高处传来。咚!咚!咚!咚!代表着全军进攻的战鼓声,如同闷雷般滚过战场,压过了一切嘈杂。正面严阵以待的唐军重步兵方阵,闻鼓而进。长枪如林推进,刀盾手紧随其后,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开始碾压、清扫营区内残余的吐蕃兵。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也停止了远程覆盖,拔出兵刃,呐喊着冲下山坡,加入追击杀戮的行列。更有早已埋伏在营区出口和吐蕃溃逃路线上的一支精锐唐军步骑混合部队,在李桓的率领下(他早已解决了外围吐蕃游骑,及时赶到),如同锋利的刀刃,狠狠切入溃逃的吐蕃军侧翼,将其进一步分割、歼灭。战斗迅速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与追歼。唐军以逸待劳,准备充分,士气高昂;而吐蕃军长途奔袭,中伏溃败,斗志全无。火光映照下,到处都是奔逃的吐蕃骑兵和追击的唐军士卒,血腥气弥漫夜空。论钦陵在数百名最忠心的亲卫拼死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丢下了大部分兵马和几乎所有的缴获梦想,向着来时的山谷亡命狂奔。他甚至不敢回头看那一片火海与修罗场。会州城头上的守军,自然也看到了西边夜空下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惨嚎。起初,他们以为是论钦陵的援军正在大破唐军,不少人兴奋地欢呼起来,甚至有人提议杀出城去,里应外合。论悉颊也一度狂喜,登上城楼,翘首以盼,准备随时下令开门出击。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火光并未向唐军大营深处蔓延,反而似乎被限制在了一片区域,并且唐军营垒的其他部分迅速亮起了更多、更整齐的火把和灯球,显示其组织并未崩溃。更让他们心寒的是,那喊杀声中,明显夹杂着越来越多熟悉的、属于吐蕃语的惨呼和哀嚎,以及唐军那节奏分明、令人胆寒的战鼓与号令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渐渐地,火光开始向吐蕃军来的方向移动、扩散,那不是进攻,更像是……追击败军!城头上的欢呼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越来越浓的恐惧。当隐约看到零星的、丢盔弃甲的吐蕃骑兵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回西边山谷,而唐军的追杀部队甚至追击出营垒,进行短距离追歼时,所有人心中的那点侥幸都彻底破灭了。“败了……论钦陵大论……败了……”有人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三万铁骑……就这么完了?”“唐军……太可怕了……”“我们……我们完了……”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会州城头。论悉颊肥胖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一丝外援的希望,如同那西边的火光一般,在夜风中明灭,最终彻底熄灭,留下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寒意。城内,那些关于论钦陵索要巨额酬劳、论悉颊割地求和的流言,此刻显得如此真实而讽刺。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军心彻底瓦解……会州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黎明,战场天色微明,硝烟未散,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昨夜的战场,已然是一片狼藉。燃烧殆尽的帐篷残骸冒着黑烟,破碎的旗帜、散落的兵器、倒毙的人尸马骸随处可见,冻结的血污将土地染成暗红色。唐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救治己方伤员,补刀未死的敌人,收集有用的战利品——完好的战马、兵器、甲胄,以及吐蕃兵身上可能携带的财物。虽然疲惫,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胜利的亢奋。中军大帐前,石坚正听取各部的战果汇报。“大总管,初步清点,此役毙伤吐蕃军约一万二千余人,俘获三千余,溃散者无数。缴获完好战马五千余匹,兵器甲仗无算。论钦陵仅率不足千骑残部,向西逃窜,李桓将军正率骑兵追击。”副将声音带着激动,“我军伤亡……初步统计,阵亡八百余人,伤两千余,多是在诱敌深入的初期接触和最后追击中产生。”以不足三千的伤亡,换取歼俘敌一万五千以上的辉煌战果,这无疑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石坚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只是微微颔首:“追击不必过深,驱散即可。论钦陵经此大败,数年之内,无力再东顾。打扫战场,厚葬阵亡将士,重伤者全力救治。俘虏……分开看管,老弱病残者,择机释放,精壮者打散编入辎重营,待战后处置。”“会州城呢?”他望向远处那座在晨曦中显得愈发孤零零的土城。“城头守军一片死寂,毫无动静。细作传出消息,论悉颊闻听论钦陵败讯,已面如死灰,躲入内宅。城内守军彻底崩溃,已有军士私下串联,似有异动。”石坚双目中闪过一丝精光:“传令全军,休整半日,饱餐战饭。午时之前,将所有吐蕃俘虏,押至会州城下,绕城示众!将论钦陵的帅旗(缴获的),还有那些吐蕃贵酋的首级,给我挑在长竿上,让城头的人都看清楚!”“再命弓箭手,向城内投射最后通牒:午时三刻之前,开城投降,献出论悉颊及其死党,余者不问。逾期不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我给他们……最后一个时辰。”:()铁槊镇唐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