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坐在那张他批阅了无数奏章的紫檀木御案后,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似乎比他离开时又高了一些。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河南巡抚奏报黄河凌汛安澜,并为属下官员请功的折子。若在以往,他或许会仔细批阅,斟酌奖惩。但此刻,他看着那华丽的骈文和千篇一律的颂圣词句,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这些文字,有多少是真实的政绩,有多少是粉饰的太平?他放下奏章,目光落在殿角那座巨大的西洋自鸣钟上。滴答、滴答……规律而刻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回响。他忽然想起在新华夏港口听到的、那代表着力量与效率的蒸汽机轰鸣,想起火车运行时那富有节奏的、仿佛能碾碎一切旧障碍的铿锵之声。那声音,是活的,是向前的。而这养心殿里的滴答声,还有那宫墙外亿万子民沉默的呼吸声,却仿佛凝固在了时光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苏培盛悄无声息地送上参茶,轻声禀报:「皇上,皇后娘娘和各宫主位都在外间候着,给您请安。」胤禛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看着杯中沉浮的参片,忽然问道:「苏培盛,你说,是朕这养心殿暖和,还是……那新津港的驿馆暖和?」苏培盛吓得手一抖,差点打翻茶盘,噗通跪地:「皇上!真龙所在,自有紫气护佑,自然是养心殿……养心殿……」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想起在新华夏那驿馆里,似乎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人莫名觉得舒畅的“暖意”,并非来自炭火,而是来自那整个城池散发出的、蓬勃的生机。胤禛没有责怪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也让外间候着的后妃们散去。他不需要请安,不需要那些程式化的关怀。他需要的是安静,是需要独自消化这趟旅程带来的、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冲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沉重的菱花格窗。寒冷的北风瞬间灌入,吹动他明黄色的衣袍。远处,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琉璃瓦屋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地延伸向远方。这就是他的江山。他曾以为固若金汤,曾以为能传之万世的江山。可如今,站在这权力的顶峰,他却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片土地,正在无声地松动。不是来自外敌的刀兵,而是来自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阻挡的,名为“另一种可能”的侵蚀。玉檀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四爷,您维护的,究竟是这天下万民的福祉,还是爱新觉罗一家一姓的江山永固?」他猛地关上了窗户,将寒冷的北风和那恼人的声音隔绝在外。殿内,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寂静。只有那西洋自鸣钟,还在不知疲倦地,滴答、滴答……仿佛在为他所守护的这个世界,读着最后的倒计时。---第475章紫禁城,朕回来了(续)夜色深沉,养心殿内的烛火却依旧亮着。胤禛毫无睡意,他摒弃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对着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他强迫自己沉浸进去,试图用繁重的政务麻痹那纷乱如麻的思绪。一份是弹劾某地知府贪墨河工银两的,一份是请求增加八旗子弟恩饷的,还有一份是东南沿海督抚密奏,提及近来查获数起私自打造“违制大船”企图出海之案,其目的地,皆隐隐指向那海外“伪朝”……「伪朝……」胤禛看着这两个刺眼的字,手指微微颤抖。那哪里是“伪朝”?那是一个活生生的、运转良好的、甚至在某些方面远超他治下的大清的新国度!他扔下那份奏章,又拿起另一份。这是陕西巡抚的急报,言及境内鼠疫有抬头之势,已隔离数村,请求太医院派遣太医并拨发防疫药材。鼠疫!胤禛的心猛地一紧。他立刻想起了玉檀给他的那个小木匣。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从随身行李中找出那个匣子,回到灯下,深吸一口气,将其打开。匣内没有他预想中的仙丹妙药,只有几张写满字迹的纸,以及几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拿起那几张纸,上面是用清晰工整的楷书书写的,标题赫然是——《鼠疫防治简要条例及磺胺类药物使用说明》。他迫不及待地看下去。上面详细描述了鼠疫的传播途径(鼠、蚤)、主要症状、隔离要求、消毒方法(沸水、石灰、一种名为“酒精”的液体),甚至画出了简易口罩的制法。言辞简洁,条理清晰,没有任何玄虚之语,完全是实用的操作指南。而那几个小包,旁边标注着“磺胺粉”,并详细说明了适用症状、用量、以及可能的不良反应。这一切,都与他在新华夏医院所见所闻完全吻合!这不是巫术,不是道法,而是实实在在的、基于某种他所不了解的“格物”知识之上的医道!,!他握着这几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有千钧之重。这上面记载的,是能救成千上万人性命的知识!若按此法严格执行,配合这“磺胺”药物,陕西的疫情,或许真能得到控制,不知能少死多少百姓!可是……他该如何将这方法推行下去?直接明发上谕,颁布这套来自“伪朝”的防疫方法?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那些笃信伤寒杂病论的太医们会接受吗?地方官吏会不打折扣地执行这些闻所未闻的“隔离”、“消毒”措施吗?他几乎可以预见其中的阻力重重。甚至会有御史言官跳出来,痛斥此乃“妖术”,蛊惑圣心!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他空有救人之法,却困于这重重枷锁之中,难以施展。他想起了玉檀在新华夏推行新政时那势如破竹的样子,那种令行禁止、上下同心的效率……「呵……呵呵……」胤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自嘲与悲凉。他坐拥万里江山,亿兆子民,手握至高权柄,此刻却连有效拯救自己子民的方法,都难以顺利推行。这难道不是天大的讽刺吗?他看着那几张救命的纸张,又看了看案头那些充斥着歌功颂德、互相攻讦或是陈腐旧例的奏章,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感涌上心头。这一夜,养心殿的烛火,亮至天明。胤禛没有批阅完任何一份奏章,他只是坐在那里,时而看着玉檀给的防疫条例,时而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眼神空洞而疲惫。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透过窗棂,照射在御案上,也照亮了那份来自陕西的告急文书时,胤禛终于动了。他提起朱笔,在那份请求派遣太医和药材的奏章上,缓缓批下一行字:「着太医院选派精干太医,携上方所赐‘避疫散’及《防疫章程》一册,火速前往陕西督办防疫事宜。沿途州县,一体配合,若有阳奉阴违、延误疫情者,斩立决。」他最终还是用了“上方所赐”、“避疫散”这样的模糊字眼,并将那套方法简称为《防疫章程》。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妥协与推进。写完这行字,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进来,准备伺候早朝。胤禛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问:「苏培盛,你说,是朕这朱笔重,还是……那新华夏元首签署法令的笔重?」苏培盛再次跪伏在地,浑身颤抖,一个字也答不出来。胤禛也没有指望他回答。答案,早已在他心中,沉重得让他不堪负荷。胤禛那道关乎陕西疫情的朱批,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在暗流涌动的朝堂与宫闱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太医院院使周明德捧着那份加盖了皇帝宝玺的《防疫章程》和那几包名为“避疫散”的药物,愁得一夜之间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他是太医,不是巫医!这章程上所写的“鼠蚤传播”、“隔离”、“消毒”、“口罩”等等,闻所未闻!还有这“避疫散”,既无方源,又无药性说明,怎敢轻易用于皇室贵胄、封疆大吏?「院使大人,皇上此举……莫非是受了海外妖人的蛊惑?」一位资深太医忧心忡忡地问道。周明德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圣心难测啊。只是这章程,看似条理清晰,却与我等所学之《伤寒》、《温病》全然不同,这……这如何使得?」然而,圣旨已下,“斩立决”三个朱红大字如同悬顶利剑。周明德不敢明着抗旨,只得精挑细选了两名平日里不甚得志、性子又较为谨慎的年轻太医——赵铭和孙毅,又将那《防疫章程》誊抄数份,连同“避疫散”一起交给他们,反复叮嘱:「此行以稳为主,一切……皆以圣上章程为准,若有疑难,速速奏报!」赵铭和孙毅怀揣着这烫手的山芋,带着一队侍卫,星夜兼程赶往陕西。他们心中亦是忐忑不安,既怕疫情凶猛,更怕这来历不明的章程无效,届时不仅救不了人,反而惹来杀身之祸。与此同时,养心殿内的胤禛,日子也并不好过。「皇上!」军机大臣马齐跪在下方,声音带着痛心疾首,「臣听闻太医院奉旨前往陕西,所携并非正统医方,而是一套……一套海外妖法!皇上!祖宗之法不可变,医道关乎国本,岂能儿戏?若因此延误疫情,致使生灵涂炭,恐伤皇上圣德啊!」胤禛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他早已料到会有此谏。若是从前,他或会厉声斥责,或会耐心解释,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马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口口声声祖宗之法,朕问你,依祖宗之法,可能确保陕西疫情不蔓延?可能救得那数万染疫百姓性命?」马齐一愣,硬着头皮道:「皇上,医道精深,自有其理。只要派遣得力太医,用心诊治,广施汤药,仰赖皇上天威,必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必能如何?」胤禛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必能如去年江南时疫,死亡枕藉,十室九空吗?」马齐顿时语塞,额头渗出冷汗。「此事朕意已决。」胤禛闭上眼,挥了挥手,「退下吧。」马齐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言,颓然叩首退下。胤禛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朝中暗地里对此事的非议,绝不会少。他仿佛能看到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等着看这“海外妖法”的笑话,等着他这位皇帝“迷途知返”。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粘杆处呈上来的密报。除了各地灾情、官场动态外,竟有多份提及,东南沿海乃至京畿左近,关于“海外仙洲”、“新华夏”的传言愈发盛行。甚至有说书人将玉檀的事迹编成段子,在茶馆酒肆悄悄传唱,虽未敢直言其名,但那“女中豪杰,海外建国,百姓安居乐业”的桥段,引得不少升斗小民啧啧称奇,心生向往。「查!给朕严查!凡有散布流言、蛊惑人心者,一律严惩不贷!」胤禛将密报狠狠摔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一种失控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试图堵住堤坝裂缝的工匠,却发现脚下的整座大坝都在松动,裂缝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十数日后,陕西终于有了消息。却不是通过正式的官方渠道,而是粘杆处的密报先一步送到了御前。密报称,太医赵铭、孙毅抵达疫情最重的泾阳县后,起初亦是对那《防疫章程》将信将疑,但疫情凶猛,死者日增,迫不得已,只得硬着头皮尝试。他们按照章程,强令隔离病患,焚烧死者衣物及居所,以石灰铺洒巷道,并督促百姓佩戴那种奇怪的“口罩”。对于出现特定症状的患者,谨慎使用了少量“避疫散”。效果,竟出乎意料!:()我在大清搞基建,阿哥们全破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