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之后的每一天傅琴都来宫里陪梁昭,有时是说说话,有时只是侍奉她用药,可冷清清的鸾恩殿也算终于热闹起来,念安公主开始学说话了,殿内因而多了许多欢声笑语。只是过完年临近春日,又到了换季的时候,公主的肺痨时常发作,整日整日地咳,祝修云怕公主咳嗽的声音会吵到梁昭养病,还想让奶娘带着公主去其他殿住,被梁昭拦住了。“本身不是什么大病,换季时节公主体弱也实属正常,只要按时吃药,夜里早些休息便能缓解一些。”她极力将念安留下,说什么也不肯让祝修云带走念安。霜降的月份大起来了,祝修云很多事都要亲历亲为,有了沈娆难产一事,他亲自派人去宫外请来经验最丰富的稳婆提前三个月就住在宫里。事情多起来,祝修云便也随着梁昭去了。梁昭虽没有精力照顾,但她给公主选的几位药材都极为管用,起码能保证公主可以安稳地睡个好觉。草长莺飞,梁昭在床上稀里糊涂地过了不知多少个月份,睡得她筋骨都犯了懒,有时出去随意走走,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觉得累了,整日下来不是睡便是吃药。天气渐渐回暖,总算是正式入了春,念安公主的肺痨好了许多,只是要防范河岸堤的柳絮,有次傅琴带她出去玩的时候,差点让柳絮迷了公主的喉咙,半天没缓过来。春日的花开了,各种赏花宴也接踵而来,傅琴有事没事就带上梁昭一同出去玩,说说笑笑的,竟也不觉得身子疲乏。连茯苓都说,梁昭最近出去走动的时间越来越长了,面上气色也比之前好上太多,看到梁昭有这样的变化,鸾恩殿没有一人不为梁昭感到高兴。这些天来,梁昭的确感觉身体好了许多,或许是傅琴整日带她出去的缘故,身子疲乏了,吃的东西也多了,从前吃什么吐什么,那日晚上梁昭竟然吃下了小半碗饭。只是谢丞入她梦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她还是会感觉到心口的刺痛,那种痛丝丝缕缕地牵动着神经,像一把把弯刀在里面搅动,会痛得指尖发麻,让人生不如死。前段时间,太医又照例来为梁昭把脉,茯苓琉璃侍奉左右,原以为梁昭这是大好之象,可太医紧皱眉头,面露苦色。“娘娘心气郁结,臣再为娘娘开几方药吧。”茯苓琉璃疑惑,梁昭弯唇一笑,让人送太医出去了。梁昭此时还不想睡,便让琉璃把她平常看的那本书拿来。“娘娘身子比前些月好了太多,太医是不是看错了?”琉璃嘀咕着,把书递给梁昭,“娘娘,要不要再请一位太医来看看?”梁昭云淡风轻地翻开书页,“凡事都有个过程。”“我们也不急,病总是要慢慢好的。”“无论是心上的,还是身上的。”四月的海棠花开了,满树的海棠如堆霞叠锦,密密匝匝地堆满枝桠,压弯了细条,春风拂过枝头掀起的便是一片粉浪,连叶子都藏在了花间。梁昭坐在窗边赏海棠,桌上烹了新贡的雪山龙井,满屋子飘香的茶气混着海棠香味叫人心旷神怡,她轻轻晃着手中的扇子,目光略过了这殿中与她相伴两年的一景一幕。当初第一次在这院中看见成片成片的海棠树时,梁昭不知心中有多惊喜,那是她刚入宫的时候,很多事情还没捉摸明白。她低头浅笑,无奈摇头。茯苓上前行礼,“听闻娘娘最喜欢白色海棠,陛下便让人移了一株在咱们的院子里,娘娘要去看看吗?”梁昭用扇子遥遥指了一指,眼中含笑,“本宫在这儿也能瞧见。”白色海棠在粉色海棠中更为出众,冰肌玉颜,在日光照耀下好似发着光,一簇簇,一串串,浓得化不开,偶有白色小花掉落,也像是飘向人间的四月雪。茯苓欢喜,“陛下找的这株当真是上上好的。”梁昭淡淡一笑,却没说什么。“本宫有些乏了,让本宫在这里安静坐会儿吧。”她轻声吩咐了一句,茯苓应声告退。她刚转身离开,琉璃便欢天喜地地跑进来了。“娘娘,奴婢听外面守宫门的小太监提起,梁大公子在参军应征的武试队伍里拿了魁首,成将军十分赏识梁大公子,一定要将人留下呢!”“还说如今文武双修的奇才少见,更别提梁大公子这般赤胆忠心的人。”梁昭听了心里也欢喜,“兄长去参军了?”琉璃连连点头,“是啊,现在外面都传开了。”“很少有名门贵族的子弟愿意吃这苦,去从军应征的,上了战场刀枪无眼,哪里有京城花天酒地的爽快?更何况他还是娘娘您的同母胞弟,身份何等尊贵,更是了不得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琉璃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梁大公子还跟成将军说,他参军就是为了挣军功,讨功名的。”“奴婢还是第一次听有人能明晃晃地把这话说出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梁昭哭笑不得,“希望成将军日后能好好约束兄长这张嘴。”琉璃安慰道,“若是梁大公子真立下功劳归来,也是能进宫看望娘娘的。”话虽如此,梁昭心底却隐隐浮现出一种不安,眼底显露出淡淡的忧伤。她把琉璃打发走了,寝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茶壶上咕噜咕噜地冒着小泡,水汽升到半空中,朦胧了周围一小片景象,梁昭百无聊赖地烹着茶,看着茶色一点点出青,手中动作忽然一顿。“昭儿。”她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她兀地抬眸看去,只见梁程坐在她茶几对面,直勾勾,笑盈盈地看着她。梁程伸伸手,在梁昭眼前晃了晃,笑道,昭儿怎么傻了?”梁昭还没缓过神,愣愣出声,“哥哥……”“哎!”梁程欢快地应承一声,抬手勾了勾她的鼻梁,“才半天不见哥哥,怎么好像几年没见着一样?想我了?”梁昭被梁程逗笑,眼泪却先一步落在杯中。梁程看见这幕慌了神,连忙起身安抚道,“哎哟,好昭儿,怎么哭了?”“谁敢欺负我昭儿,哥哥替你教训他!”梁昭赶忙拦住他,双手换上了梁程的腰,埋头痛哭。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哭一回了。听到妹妹的哭声,梁程心中也不是滋味,百般劝说无果,便由着梁昭发泄。等哭声渐渐停息了,梁昭抬起头,眼珠子红红了,声音哽咽,“哥哥,你还在……”梁程笑了,“这话没头没尾的,我当然在了。”“不止是我,你转头看看。”梁昭好怕眼前这只是一场梦,她不敢轻易闭眼,直到身后传来更加熟悉的声音,梁昭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她转头看去,见晋国公夫妇就在不远处瞧着他们。她环视一圈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从前未出阁的闺房里。梁昭对这一切太过熟悉,却难辨眼前真假。梁晟躲在晋国公夫人身后,调皮地探出一个脑袋,蹦跶蹦跶跑上前,把手心脏兮兮的一个泥娃娃塞给梁昭,“阿姐,这是晟儿捏的阿姐。”梁昭摸了摸梁晟被泥巴染得灰扑扑的小脸蛋,顿时泪光闪烁,晋国公夫妇走上前一左一右地坐到她身侧,梁昭想起自己刚才烹好的雪山龙井,赶紧倒了两杯给晋国公夫妇品尝。晋国公抿了一口,连声称赞,“咱们昭儿烹茶的技术真是越来越好的。”晋国公夫人把薄薄一片的梁昭揽进怀里,“昭儿学东西快,又聪明,自然做什么都是越来越好。”眼前这一切太过幸福和突然,梁昭生出了不真实感。她深深凝望着家人的面庞,牢牢地,记在心中,印在骨骼里。通往后院的小门开着,梁昭放下扇子从窗边起身,独自一人踱步在漫天飞花的海棠园中,仰头看去,胭脂色的花团挤挤挨挨,看不见半分空枝。鼻息间拂过了浓郁花香,她轻轻一嗅,便引得全身如刀剑刺穿般疼痛。她紧紧捂住心口,喷出了一口血沫。星星点点的血染红了满地的海棠花瓣,梁昭看着自己吐出的这口血沫有些失神,她感觉自己身体好像又回了冬日那般的孱弱。明明以后入了春,但吐出这口压在心底已久的淤血后,她莫名感觉有些发冷,身上只着了一件素色轻纱长裙,愈发显得她单薄纤弱。她走到了那棵海棠树下,抬头仰望,才发现这棵海棠树比她远远看去的更大更茂密,一簇簇的白色海棠像是团团繁云。身上的力气耗尽了,她便靠着海棠树坐下,背倚着粗糙的树干,风一吹,海棠花瓣便簌簌落下,粉白的花瓣轻得像云,在空中打着卷。零星几片花瓣落在了她头上,梁昭没力气去摘,耳畔偶有风声吹过,鬓边耳发拂过面颊,梁昭长睫轻轻一颤,指尖发凉。她的呼吸渐渐沉下来,胸膛忽起忽落,花瓣纷纷扬扬,梁昭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如头顶随风飘落的海棠花瓣般,一点点流逝,但她无力阻止。体温慢慢褪去,身体被一股寒意包裹,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视线渐渐失焦,眼前景象也变得不真切。弥留之际,她看到有人站在花瓣纷扬海棠树林里向她招手,他大步大步地朝她走来。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海棠花洒在谢子宸身上勾勒出一层暖光,玉青色的发冠将他的长发高高竖起,随着身影摇晃。她从未见过谢子宸这样明媚的样子。梁昭用尽了全身力气,弯了弯唇。“你终于来了……”谢子宸在她面前蹲下,怜惜地轻轻抚上梁昭面庞,眼底满是疼惜,这一回,他不再将梁昭梁昭推开。落花缤纷,洁白的海棠花瓣纷纷落下,温柔温柔地覆在她的发梢,眉骨,肩头,将她渐渐拥入怀中。世界静得只剩下花落的声音,梁昭的手缓缓垂落,最后一片花瓣轻轻停在了她微凉的指尖。全书完。:()临凤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