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幕岑就死在这漆黑的洞里。
周遭是恶臭生蛆的呕吐、排泄物,他仰面躺在唯一的净土,一张皲裂的干瘦人皮贴在骨架上,眼眶凹陷,死的气息引着蛆虫缓慢朝他逼近。
裴停云手指探上茅幕岑的脉搏,对郎瑛道:“水囊拿来。”
“还有气息?!”郎瑛振奋,从怀中取出水囊。
两柄短刀同时架上了郎瑛、裴停云的脖颈,二人动作齐齐一滞。
千户与亲信各执利刃,尖刀直抵动脉,将水囊夺过,狞笑着扔在脚下,蓄力狠踩。水囊炸开,温热的净水混着着蛆虫四下飞溅,滋向洞中各处。
“胡千户,救人要紧。”裴停云收回探脉搏的手指,从怀中取了块帕子,慢条斯理擦手。
千户手中的短刀在裴停云脖颈划来划去,忽然起了点兴致,刀尖点上裴停云的眼角:“我啊,怕你们不开眼在水里下毒。”
“那就召医士救治!”郎瑛双手握拳对着千户咆哮,“还有一丝生机。”
“医士?这么晚,就不劳烦医士白辛苦一遭。”千户玩味地看着郎瑛,“你是郎初吧?你大哥上月才死,不老实待在家里烧纸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戴罪立功,还是……继续替太子殿下做什么善后呢?你这种人,我们称呼为死士。”
郎瑛有瞬间头脑发晕,神思回归的片刻,怒火袭遍全身:“污蔑——”
“老实点!”亲信将刀刃贴上郎瑛的肌肤,脖颈上出现一条红线,血液缓缓流下。
裴停云轻笑:“胡千户,下一步你是如何打算的呢?好歹我与你配合得默契无间。用完便将刀刃对准盟友,这恐怕不太君子吧?”
千户低头盯着裴停云,刀尖在他面前轻晃:“如果是盟友,那就杀了茅幕岑。”
“哦?这我倒想不通了。”裴停云眼睛微眯,语调一转,“你为了寻到茅幕岑日夜心焦,与东、北二城兵马司暗中较劲,还不得不求助于我。现在找到人,却要我杀了他,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裴停云双指夹紧刀刃,声音冷漠:“于我又会有什么好处?”
千户浓眉竖起,威胁道:“我让你活着从这里出去,就是最大的好处。你杀茅幕岑,我杀郎初,有了短处,大家守口如瓶,对彼此都好。”
亲信架在郎瑛脖子上的刀一抖,他被郎瑛阴沉的神色吓住了,凌乱的黑发,黑曜石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千户,牙齿咬住嘴唇,脸颊的肌肉紧绷,俨然是一头蓄势待发扑咬的狮子。
“杀人容易。”裴停云面无表情,“死了两人,定要走仵作那一关,如何圆谎呢?说是我俩误杀?”
千户桀桀笑着:“想骗我说实情?你先纳投名状,掐死茅幕岑再说。”
裴停云将指间千户的短刀推一边:“他已垂死,不过手拿把掐的事儿,用不着刀。”
千户略一思索,诡异地笑起来,颔首。
亲信劫持着郎瑛退至一边,扯了布团塞在她口中,用力按压下越发暴躁的挣扎。
千户手持短刀立在裴停云身后,这宦官义子奸诈狡猾,若他有反抗的苗头,短刀立刻劈下,以绝后患。
裴停云将手中的帕子叠了又叠,罩在茅幕岑的鼻口处用力按下。
他的肩膀在剧烈颤动,低沉的笑意在胸腔颤动,越来越放肆,最终大笑着起身,对千户示意:“验尸吧。我可提醒你,他的脖子上都是活蛆,小心点。”
千户上前,嫌恶地看着茅幕岑脖子上的帕子,手指转而在鼻尖处探查,爽朗笑着:“果真是死透了。”
“杀茅幕岑我已照做,你这步让人看不清的棋,也该给我托个底。”裴停云扫了郎瑛一眼,对千户说:“也让冤死鬼上路死得明白些吧。”
“倒也简单。”千户神清气爽地单手将短刀入鞘,愉悦地拍着腰带,“案情的经过就是你发现同号舍监生郎瑛鬼鬼祟祟,怀疑与失踪监生有关,便向我举报。我和你跟踪他至这座神祠,发现他刚掐死茅幕岑灭口,又与我俩拼命,情急下,误伤他致死。”
“看似合理,那齐澜号舍涉案人等呢?这又说不通了,顾青峰亲口认了他是凶手。”
千户抬头看天:“给他们活命的机会,反咬郎初不放。他们哪有拒绝的道理?”
“胡千户,你是冲着郎初来的?”裴停云大胆说出自己的推测,“还是冲着郎家背后的人呢?”
千户微微一愣,俨然被说中了心事,干笑两声:“神仙打架,我等凡人求得全身而退便行,何必想那么透。”
“郎砚之曾是太子署官,郎瞻身死,又推出郎初犯禁。”裴停云不依不饶,一步步欺近,“你的背后是汉王,还是赵王,竟要陷害太子至此?”
“休得胡言!”千户表情崩裂,眼神闪烁,嘴角抽动,毫不犹豫地伸手探向刀鞘,欲拔刀震慑裴停云,刀刃在空中嗡鸣出声,寒光一闪,指腹齐刷刷喷出血雾,才发现裴停云抛出的软鞭猛地将短刀卷到自己手中。
郎瑛反手将簪子刺入亲信脖颈,极速撤退至裴停云身侧。
“你手里握着茅幕岑的性命,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千户仓皇错乱地吼道。
“蠢材,他早无气息。”裴停云哼笑,摇头,字字捏碎千户的心口,“我只不过是诈你。”
裴停云右手调整了姿势,牢牢握住刀柄,扎马步调整重心,目光锁定千户,刀刃缓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你这刀,有点钝,三刀。”
银色的刃映着裴停云戏谑的眉眼,刀身散着森然的寒气,似在嗡鸣,向着它曾经的主人索要血液的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