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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舞厅枪声（第1页）

“百乐门”的招牌还在，霓虹灯管却坏了几处，亮起来的时候“乐”字少了半边，成了“百卯门”，透着一股子潦草和颓唐。里头倒是依旧人声鼎沸，烟雾缭绕。胜利了小半年，上海的夜晚似乎又找回了些昔日的影子，只是这影子有点浮肿，有点虚，像醉汉脸上不正常的红晕。音乐是聒噪的爵士，萨克斯风拼命嘶吼，仿佛要把天花板掀开。舞池里挤满了人，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美式军便服的、还有依旧穿着紧绷旗袍的女人们，搂抱着，旋转着，汗水混着廉价香水和酒精的味道，在旋转的彩灯下蒸腾成一片迷离的、带着末世狂欢气息的浊云。

苏婉君坐在离舞池稍远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红粉佳人”。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滚银边的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水钻蝴蝶，头发烫成波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刻意垂在颊边。灯光掠过时，她眼波流转，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应付着旁边一个脑满肠肥、自称是某接收委员会“专员”的男人喋喋不休的吹嘘。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过滤着周围所有的声音：隔壁桌两个商人模样的在低声抱怨金圆券和飞涨的米价；远处吧台几个穿着美式夹克的年轻人正大声争论着刚刚结束的某场球赛；舞池边，两个眼神警惕、穿着普通中山装的男人，己经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不像来跳舞的。

她的目标在舞池中央。一个穿着半旧灰色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有些笨拙地和一个浓妆艳抹的跳着慢西步。那人叫老梁，名义上是苏州来的丝绸商人，实际上是上海地下组织负责与江北根据地物资渠道联络的关键交通员之一。他今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一条重要的运输线路出了点麻烦，需要当面听取上海方面的最新情况，并传递上级的新指示。百乐门人多眼杂，反而成了某种掩护。

苏婉君的任务是“望风”和必要时“搭桥”。她熟悉这里的一切，从后台的暗道到巡捕房日常巡逻的时间。老梁跳完这支舞，会借故去洗手间，她则需要留意是否有可疑的盯梢，并确保他离开的路径安全。

肥腻的“专员”终于被另一个同伴叫去喝酒了。苏婉君微微松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不走心头的紧绷。她看似随意地扫视全场，目光掠过那两位中山装，掠过几个常来的熟面孔，掠过乐队摇头晃脑的乐手……突然，她的视线在入口处顿了一下。

又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深色西装、脸型瘦削、眼神阴鸷的男人，身边跟着几个精悍的随从。这人苏婉君有点印象，好像是中统上海区行动队的某个头目，姓马。他们没往热闹处挤，而是在靠近柱子的一张空桌坐下，目光同样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舞厅。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侧通往二楼包厢的楼梯上，也下来几个人。清一色的黑呢中山装，步伐整齐，眼神锐利。为首的个子不高，但气势很足，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的人，苏婉君在以前的场合远远见过，好像姓赵。

中统和军统，这俩冤家对头，怎么同时跑到百乐门来了？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来消遣的。

苏婉君的心慢慢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向舞池里的老梁。老梁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舞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正试图不着痕迹地带着往边缘移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舞池靠近后台通道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不算太响、但足够清晰的玻璃碎裂声，像是有人撞翻了酒杯。紧接着，一个穿着侍者马甲、但动作异常敏捷的身影，猛地从阴影里窜出，低着头，快步朝着后门方向冲去！

“站住！”

“别跑！”

几乎同时，中统和军统那两桌人像被按下了开关，七八个人呼啦一下站起来，有的拔枪，有的首接追了过去！目标正是那个逃跑的“侍者”！

舞厅瞬间大乱！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喝骂、桌椅被撞翻的哗啦声！人群像受惊的鱼群，没头没脑地西处乱窜，互相推搡，试图远离那突如其来的危险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