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爱巷这名儿起得挺讽刺。一条夹在两排老旧砖房背后的窄道,坑洼的青石板路,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头颜色晦暗的砖块。路灯?早八百年就不亮了,只剩下个锈迹斑斑的铁杆子杵在那儿,像个被遗忘的残废。巷子一头通着稍微热闹点的杂货街,另一头连着更偏僻的、堆满垃圾和碎砖瓦的荒地。这地界儿,白天都少有人走,更别说这天色将黑未黑、一切都蒙上一层暧昧灰蓝的傍晚时分。
陈慕白是算着时间走过来的。脚步不快,甚至有点刻意放慢,像是刚结束一场不太愉快的会面,或者单纯只是心情烦闷,想找条清静路走走。他穿的是那件半旧的灰呢大衣,没戴帽子,手里也没拿什么显眼的东西。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沉,但节奏还算稳。该做的准备都做了,该提醒刘五爷的也提醒了,剩下的……就得看老天爷,还有那两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演员”,肯不肯照着剧本演了。
他特意选了这个时间——沈安娜最近几天,差不多都是这个钟点,会从杂货街那边的一家小照相馆附近经过。那是她一个不为人知的联络点。他通过阿禄几天的悄悄观察,基本摸准了规律。今天,她应该也会出现。
巷子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墙壁隔得模糊了的市声。空气里有股子霉味,混杂着垃圾堆隐隐的酸腐气。他走到巷子大约中段的位置,脚步停了停,像是在辨认方向,或者……就是在等。
时间掐算得分秒不差。几乎就在他停步的同时,杂货街方向传来了高跟鞋叩击石板路的清脆声响,不疾不徐,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是沈安娜。
陈慕白背对着那个方向,没回头,但全身的感官都像拉满了的弓弦,紧绷起来。他微微侧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巷子另一头荒地的方向。按照计划,人应该从那边来。
来了。
两个黑影,从荒地那边的巷口闪了进来,动作算不上多敏捷,甚至有点莽撞,带着底层混混特有的那种虚张声势又藏不住慌张的劲儿。都戴着脏兮兮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似乎胡乱抹了点什么,看不真切五官。一个手里拎着根短棍,另一个……手里果然有东西,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金属的冷光——枪。
陈慕白的心猛地一缩。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看到那黑乎乎的枪口指向自己,身体还是本能地僵硬了一瞬。他强迫自己迅速进入状态,脸上立刻浮现出惊愕和慌乱,脚下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了冰冷的砖墙,声音提高,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色厉内荏:“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要钱?我……我给!”
“少他妈废话!”拿棍子的那个啐了一口,声音粗嘎,带着外地口音,“哥俩最近手头紧,借点钱花花!”说着就往前逼近。
拿枪的那个没吭声,只是枪口一首对着陈慕白,手有点抖。能看出来,也是第一次干这种“有剧本”的抢劫,紧张得不行。
陈慕白一边配合地做出掏口袋的样子,眼角余光却死死锁着杂货街巷口的方向。沈安娜的脚步声停住了。她看见了。
就是现在。
“我就这么多……”陈慕白掏出一个钱夹,往前递了递,身体却微微调整了角度,确保自己持钱的右臂外侧,正对着枪口的大致方向。同时,他脚下看似慌乱地又挪了半步,把自己更彻底地暴露在对方的射击线上——也暴露在沈安娜的视线里。
拿枪的混混显然接到了“必须开枪”的指令,但临到关头,还是犹豫了一下。拿棍子的见状,似乎怕他误事,低吼了一句:“磨蹭啥!”
这一声像是催命符。拿枪的混混一咬牙,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异常刺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火光在枪口一闪即逝。
陈慕白只觉得左臂外侧像是被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抽了一下,紧接着是尖锐到几乎让他眼前发黑的剧痛!那股力量撞得他整个身体都向右歪去,后背重重砸在砖墙上。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迅速浸透了毛衣和外套的袖子,黏腻,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不是“擦伤”!子弹似乎咬得比预想的深!剧痛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滞,眼前阵阵发黑,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刘五爷找的这是什么混蛋!下手没轻没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