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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沙龙初亮相（第1页）

沙龙地点在嘉陵江边一栋不起眼的青砖小楼里，外面看像是某个落魄文人或者过气买办的私宅，灰扑扑的，墙皮有些剥落。但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空气里浮动着雪茄、咖啡、香水以及旧书籍混合的复杂气味，暖气开得足，嗡嗡作响，驱散了山城冬日渗入骨髓的湿寒。灯光是经过精心调试的，不明亮刺眼，也不过分昏暗，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交谈者的轮廓，又保留了足够的神秘感。

这里名义上是“西南经济研究促进会”的周末聚会，实际上是个半公开的金融沙龙。与会者成分复杂：有中央银行的资深顾问，有本地实业界的头面人物，有兜售战时紧俏物资的“跑街”商人，也有几个挂着闲职、却对经济高谈阔论的政客。大家操着各色口音，用词或文雅或粗首，讨论着法币汇率、桐油统购、滇缅公路运力、国际白银市场波动……话题围绕着钱，却又不止于钱，总在不经意间擦过时局的边缘，像在雷区边上跳舞，刺激又危险。

陈慕白是跟着养父笔记本上一位姓徐的银行家进来的。徐先生五十来岁，圆脸，总带着和气的笑，在重庆金融圈人脉颇广。他引着陈慕白，用那种介绍“颇有潜力的后辈”的语气，向几位面熟的人物寒暄：“这位是上海来的陈慕白陈老板，其业兄的公子，对沦陷区经济颇有见地，过来看看咱们后方的机会。”

陈慕白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打领结，只系了条暗纹领带，举止得体，笑容谦逊，不多话，只在被问及时才谨慎地答上几句，大多是关于上海日用百货行情、进出口掣肘之类的“安全”话题。他像一个最耐心的观察者，耳朵支棱着，捕捉着沙龙里流动的每一丝信息碎片：某某部长的小舅子在倒卖汽油票，某家兵工厂的账目似乎有问题，美国对华贷款谈判又卡在了某个细节……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迅速分类、归档，暂时看不出首接的用处，但都是构成重庆这幅复杂拼图的必要色块。

话题不知怎么，渐渐转到了对沦陷区（尤其是华中、华东）经济状况的评估上。一个戴金丝眼镜、自称在什么经济调查所任职的干瘦男子，正挥舞着手臂，用一套听起来很学术、实则空洞的术语，论述着日军在占领区的“经济统制己臻完善，资源掠夺效率极高”，言下之意，反攻的经济基础堪忧。

不少人附和着，脸上露出忧虑或无奈的神色。战时后方，这种悲观论调很有市场，也最安全。

陈慕白原本安静地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咖啡，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听到这里，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那人的结论或许部分正确，但论据完全建立在道听途说和想当然之上，忽略了沦陷区经济运行的复杂性，尤其是地下经济、黑市、以及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真实生态。

他本可以继续保持沉默。但徐先生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带着点鼓励，也带着点考较，扬声问道：“慕白刚从上海过来，对那边的情况应该比我们这些躲在后方纸上谈兵的人清楚。依你看，沦陷区的经济，真如李专员所说，铁板一块，无懈可击吗？”

一时间，好几道目光落在了陈慕白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漠然。

陈慕白知道，这是一个小小的“考场”。回答得好，或许能打开局面；回答不好，或者过线，就可能惹来麻烦。他放下咖啡杯，脸上露出那种年轻商人面对前辈提问时的适度谦恭和思索。

“李专员的高见，宏观上自有道理。”他先客气了一句，然后话锋微转，“不过，就我在上海这几年的所见所闻，所谓‘铁板一块’，恐怕更多是表面文章。日本人要维持占领，光靠枪杆子不行，也得让经济转起来，哪怕是为了掠夺。这就留下了缝隙。”

他语速不快，声音清晰平和：“比如物资流通。明面上的统制确实严，桐油、猪鬃、钨砂这些战略物资，盯得死。但日常民用的棉纱、药品、甚至粮食，黑市从来就没断过，规模还不小。为什么？因为日本人的占领机构要运转，下面的办事人员要捞油水，本地的商人要吃饭，沦陷区的老百姓也要活命。这几种需求拧在一起，就催生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这张网，效率未必高，漏洞也多，但生命力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