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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信任的升华（第1页）

苏婉君在那家小旅馆硌人的板床上，睁着眼捱到了天亮。

窗外的天色是从蟹壳青，一点点熬成那种脏兮兮的鱼肚白。夜里其实迷糊过几阵，但睡不沉，梦里总有一双油腻肥胖的手伸过来，还有浓烈的酒气和狞笑。每次惊喘着醒来，都是浑身冷汗，心跳得像要炸开。她得摸摸身下粗糙但干净的床单，看看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渐渐明晰的天光，才能确认自己真的逃出来了，不是在松涛阁那个镶金嵌玉的魔窟里。

那个日本特工给的地址很偏僻，旅馆也老旧，但好处是没人认识她。她用冷水一遍遍洗脸，搓得皮肤发红，好像要把昨晚沾染上的那些令人作呕的气息都洗掉。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嘴唇上还留着昨晚用力咬过的印子，口红早就斑驳不堪。她看了很久，然后一点点重新描画眉毛，涂上淡淡的口红。手还有点抖，但很稳。不能垮，尤其不能在这里垮。

将近中午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停一停，再两下。是阿福和她在更早时候约好的暗号，极少用。她打开门，阿福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还有一套干净的素色棉布旗袍。

“苏小姐，受惊了。”阿福放下东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后怕，“少爷让我来看看你。先吃点东西，换身衣裳。这地方不能久留，下午我安排车，送你去个更稳妥的地方住几天。”

苏婉君点点头，没多问。她信任阿福，就像信任那个把她从绝境中拉出来的人。她小口喝着还温热的粥，味道很淡，但暖洋洋地落进空荡荡的胃里，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换上那身朴素的棉布旗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反而让她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比那些华美的丝绸缎子安心得多。

下午，一辆不起眼的黄包车把她送到了法租界更深处的一处弄堂房子。单开门，有个小小的天井，楼上楼下就两间房，家具简单但齐全，窗明几净。阿福说这里是一个早己移居南洋的远亲名下的空屋，绝对安全。他会每天送一次必需品过来。

苏婉君在这里待了三天。头一天，她几乎只是睡，昏天黑地地睡，好像要把积攒了多年的疲惫和惊吓都睡出去。第二天，她开始慢慢收拾屋子，烧水，做饭（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清粥小菜），坐在天井里晒太阳，看墙角那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平静得近乎麻木。但脑子没停，一首在想，想昨晚的惊险，想陈慕白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想自己当时有多害怕，又有多……庆幸。

第三天傍晚，阿福又来了，除了食物，还带来一句话：“少爷说，如果苏小姐觉得可以了，明天下午，西郊老地方见。不急。”

苏婉君看着阿福，很认真地说：“福伯，告诉陈老板，我没事了。明天下午，我一定到。”

她知道，有些话，有些情绪，必须面对面。有些感激，有些决心，隔着人传话，就变了味道。

第二天，天气倒是难得的晴好，虽然风还是冷的。苏婉君换上了那身棉布旗袍，外面罩了件厚实的暗色呢子大衣，围了条普通的格子围巾，看上去像个最寻常的、家境尚可的年轻妇人。她按照阿福给的路线，换乘了两次电车，又步行了一段，才来到西郊那片熟悉的、带着荒凉气息的街区。熟门熟路地拐进小巷，敲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开门的正是陈慕白。他穿着家常的深色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上似乎还沾着点泥土，像是刚从花房里出来。看见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花房里比外面暖和许多，炉子烧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排“夜莺”玫瑰还在老位置，有几朵正开着，暗红色的花瓣在透过玻璃的稀薄阳光下，有种沉静的力量。

陈慕白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然后指了指藤椅：“坐。要喝茶自己倒，壶在炉子上。”

他的态度太平常了，平常得好像苏婉君只是来串个门，而不是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这种平常，反而让苏婉君一首紧绷着、不知该如何面对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一些。她依言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