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老宅的书房连着两夜没熄灯。
陈慕白把自己关在里面,门反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书房中央那张宽大的橡木桌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几乎铺满整个桌面的、泛黄的远东及东南亚大幅地图。地图很旧,边角都磨起了毛,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铅笔和墨水笔画满了圈圈点点,还有细小的标注。旁边散落着几十张纸条、剪报、电文摘要,像一堆等待被驯服的碎片。
他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松着,头发有点乱。桌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混浊,但没人在意。他右手拿着红蓝铅笔,左手按着地图边缘,弯着腰,眼睛在地图和各种纸条之间来回扫,像只耐心的蜘蛛,在修补一张被风吹乱的网。
桌上那盏老式绿罩台灯是唯一的光源,光线聚在桌面上,把他弓着的背在墙上投出一个放大的、沉默的影子。
过去几天收到的所有信息,都被他分类摆开。
左手边是苏婉君传递的、用密写墨水重新誊写在普通信纸上的内容。字迹娟秀,但记录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美智子(川口少佐情妇)抱怨:地图课室日夜赶工,绘制海岛地图,标注水深、潮汐、暗礁。提及‘澜’(可能为南沙某岛礁?)。抱怨物资(工程机械?)运往‘南边’延迟。”
右手边是关越送来的、用新破译的密码解析出的后勤调度摘要。一页页纸上,船名、编号、原目的地、改后目的地、装载物资、优先级,列得清清楚楚。陈慕白用红笔在所有改向台湾(基隆、高雄)、华南(广州、香港)、海南(榆林)的条目旁打了钩。红色钩子连成一片,触目惊心。
正前方摊开的是几份最近的英文和日文报纸。《字林西报》、《上海日日新闻》,甚至还有一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出版地是新加坡的《海峡时报》。上面用蓝笔圈出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短讯:马尼拉港扩建招标延期、新加坡英军举行反登陆演习、荷属东印度提高某些矿产出口税……还有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说东京某智库发布了关于“南洋资源与帝国未来”的研究报告。
后面靠墙的小茶几上,放着他自己那个暗绿色的记录本,翻开到最新几页。上面用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简略符号,记录了在“樱之华”的所见所闻:佐藤少佐关于海南基建延误的愤怒,竹中副官对船位紧张的抱怨,以及中野一郎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闲聊”。
所有碎片,都在这里了。
陈慕白首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目光重新落回地图。
他先看北方。华北、东北。日军在这里的攻势确实放缓了,报纸上连篇累牍的“赫赫战果”报道少了,代之以一些“治安肃正”、“巩固占领区”的提法。关越的破译也显示,原本输往华北的物资流在减少、改道。
目光下移,落到上海。这座孤岛。这里是情报的漩涡中心,也是各种“风声”的集散地。俱乐部里的牢骚,情妇闺房里的抱怨,无线电波里冰冷的调度指令……都从这里发生,或者被这里捕捉。
再往下,是那条漫长的海岸线,和海岸线外那片广袤的、被无数岛屿点缀的蔚蓝——南海。他的手指从台湾划过,经过澎湖,落到海南岛。这个像只雪梨的大岛,孤悬海外。佐藤少佐抱怨的“基础建设”,关越破译里指向“榆林港”的油轮,还有苏婉君情报里可能与之相关的“澜”字……
海南是跳板。一个需要加固的跳板。
手指继续向南,掠过菲律宾群岛,掠过马来半岛,掠过荷属东印度那些星罗棋布的岛屿。这些地方,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但此刻,在陈慕白眼里,它们被赋予了新的含义——资源。石油、橡胶、锡、稻米……报纸上那些关于当地局势波动的短讯,此刻读起来不再是无意义的国际新闻,而成了某种背景噪音,衬托着潜在的危险。
他又拿起关越的摘要。不是看单条,而是看整体趋势。过去十天,改向华南、台湾、海南的船只数量在稳步增加。物资类型从最初的“特种物资”、“工程机械”,开始出现“重型设备部件”、“专用车辆”。优先级标注,“甲”级的比例在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