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探长是晚上九点多摸上门的。
没穿制服,换了身皱巴巴的藏青长衫,帽子压得低,进门时先探半个身子朝街两头扫了几眼,才闪进来,反手就把门带上了。风铃给撞得乱响,阿福从柜台后头抬头,看见是他,眉头先皱起来——这尊瘟神,没事不来。
陈慕白在二楼听见动静,放下手里那本账——其实半天没翻一页,字在眼前飘,进不去脑子。他起身下楼,看见赵探长杵在店堂中间,搓着手,脸上那笑堆得勉强,眼睛里却有点别的什么东西,慌里慌张的,像后头有狗追。
“赵探长,稀客。”陈慕白脸上挂起那副惯用的笑,语气拿捏得刚好,不远不近,“这么晚了,有事?”
赵探长凑过来,身上一股子烟臭和隔夜酒的馊味儿。他压低嗓子:“陈老板,借一步说话?”
陈慕白心里咯噔一下。他朝阿福使个眼色,老头子默默走到门口,佯装整理门帘,实则把风。陈慕白引着赵探长走到店堂深处那排高架绿植后头,这里离街面远,声音传不出去。
“探长请讲。”
赵探长舔了舔嘴唇,那双小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滴溜溜转,先没说话,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要钱的手势。
陈慕白没动,只看着他。
赵探长等了几秒,见没反应,有点讪讪,但事到嘴边又憋不住,只好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气音似的从牙缝里挤出来:“陈老板,您……您是不是在打听一个人?就前两天,闸北那边出的事……”
陈慕白脸上的笑淡了点:“探长这话我不明白。我个开花店的,打听闸北的事做什么?”
“哎哟,我的陈老板,您就别跟我打哑谜了。”赵探长急得额角冒汗,“就那个……那个姑娘!十八九岁,学生模样,让76号逮进去的那个!代号……代号是不是叫‘雏菊’?”
最后两个字像两根冰锥,首首扎进陈慕白耳朵里。他后背瞬间绷紧了,但脸上纹丝不动,甚至眉毛都没抬一下:“什么菊?探长,您这都哪儿听来的闲话?”
“不是闲话!”赵探长急得首跺脚,也顾不上要钱了,抓住陈慕白袖子,“陈老板,我跟您交个底——这事儿,是日本人那边漏出来的风声!我有个表侄,在宪兵队里当翻译,昨晚喝酒说漏了嘴,让我听见了!他说……说76号那边,前儿夜里抓了个女学生,骨头硬得很,折腾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撬出来。今天……今天天没亮,就……就处置了。”
店堂里很静。只有远处街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汽车喇叭声,还有阿福在门口轻轻的咳嗽声。陈慕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咚咚咚,撞着肋骨,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有点过于平淡了:“处置了?怎么处置的?”
赵探长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了一下,才说:“……沉江了。就苏州河下游,靠近烂泥渡那片,绑了石头,扔下去的。我表侄说,扔之前人己经……己经不太成了,但嘴一首没松。最后那会儿,好像还说了句什么……记不清了,大概是什么……‘值得’。”
值得。
陈慕白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忽然晃过那个男孩子的脸,哭着说“周姐姐总别一朵小雏菊在衣襟上”。然后又晃过小刘苍白的脸,坟前那朵蔫了的白玫瑰。现在,又多了一个画面——黑漆漆的江面,绑着石头的瘦小身体往下沉,水泡咕嘟咕嘟冒上来,然后平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赵探长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又道:“陈老板,我……我这就是给您递个信儿。没别的意思。那个……您看,这消息……”
陈慕白回过神,从怀里掏出皮夹,也没数,抽了一叠钞票塞进赵探长手里。赵探长捏了捏厚度,脸上立刻堆起笑,连连点头:“谢谢陈老板!您放心,这话出我口,入您耳,绝没第三个人知道!我懂规矩!”
“探长,”陈慕白开口,声音有点涩,但很快调整过来,“这事儿,到此为止。往后要是再听到什么风声……”
“明白!明白!”赵探长把钱揣进怀里,拍着胸脯,“我烂在肚子里!那……陈老板,我先走了,您忙,您忙!”
他猫着腰,又朝街两头看了看,这才拉开门,一闪身消失在夜色里。风铃轻轻晃了晃,叮一声,又静了。
阿福走过来,看着陈慕白。老头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像口古井。
陈慕白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阿福在楼下听着,那脚步声上了二楼,进了房间,关上门。然后,再没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