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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中野一郎的邀请（第1页）

中野一郎的请柬送来的时候，陈慕白正对着账本发呆。

账目没什么问题——花店这个月的流水甚至比上个月还好些，龟田那场大闹过后，霞飞路这一片都知道“暮白花艺”的老板跟日本人说得上话，来买花的人里多了些生面孔，眼神里带着揣摩和讨好。陈慕白一笔笔核对，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心思却飘到别处去了。

小刘下葬己经七天。头七那天，陈慕白让阿福又送了笔钱去刘家，自己没露面。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脸去。老太太每回见了他都要哭，那哭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心上。不如让阿福去，老头子话不多，但办事稳妥，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也就够了。

窗外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秋天的上海湿漉漉的，空气里总有股散不去的霉味。陈慕白有时半夜醒来，会想起小刘那张腼腆的脸，还有坟前那朵白玫瑰——应该早就蔫了吧，被雨打烂了，被风吹散了，变成泥里的一点点腐殖质。

然后他会点支烟，坐在黑暗里抽完，再躺回去，闭眼等天亮。

所以当中野一郎那封请柬送到店里时，陈慕白的第一反应是恍惚。

送请柬的是个年轻的日本军人，二十出头，制服笔挺，靴子擦得锃亮，进门时先鞠躬，双手奉上一个素白的信封，封口处盖着红色的印章。阿福接了，递给陈慕白。陈慕白拆开，里头是张质地极好的宣纸，用毛笔写着工整的汉字：

“陈慕白先生台鉴：

久闻阁下精于园艺，尤擅玫瑰培植。寒舍后园有数株异种，正值花期，欲邀阁下共赏。若蒙不弃，请于明日午后三时光临敝处。

中野一郎敬上”

字写得很漂亮，行楷，笔画舒展，看得出练过多年。落款处除了名字，还盖了方小小的闲章——“拈花一笑”。

陈慕白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中野一郎。这个名字他听过。特高课上海方面的负责人，传说中的人物——不是龟田那种粗野武夫，是真正的知识分子，京都帝大毕业，汉学修养深厚，酷爱茶道和园艺。之前在中野的玫瑰宴上见过一面，但只是远远打了个招呼，没深谈。

现在这封请柬来了，什么意思？

“少爷，去吗？”阿福在旁边低声问。

陈慕白把请柬折好，放回信封里：“能不去吗？”

阿福没说话。确实，不能不去。特高课长的邀请，不是赵探长那种可以打发的角色。去了是龙潭虎穴，不去就是不打自招——你心虚什么？

“备车吧。”陈慕白说，“明天下午两点半出发。”

中野一郎的住处在外白渡桥附近，一栋三层的小洋楼，灰墙红瓦，看着不起眼，但位置极好——临着苏州河，推开窗就能看见河上往来的船只，还有对岸租界那片繁华的灯火。

陈慕白的车在门口停下时，正好三点。雨刚停不久，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工厂飘来的煤烟味。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个穿和服的老仆等在门廊下，见车来了，小步迎上来，鞠躬，用生硬的中文说：“陈先生，请跟我来。”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极精细。碎石铺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种着些日本枫树，叶子己经开始泛红，在雨后湿漉漉的空气里红得像要滴血。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玫瑰园。

陈慕白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好玫瑰。西郊花房里那些品种，放在全上海也是顶尖的。但眼前这片园子……不太一样。

园子不大，半亩左右，但布局讲究。不是欧式花园那种整齐划一的花坛，而是日式庭院的意境——几丛玫瑰高低错落地种着，中间留出空隙，铺着白色的碎石子。玫瑰的品种也杂，红的、白的、黄的、紫的，甚至还有几株罕见的蓝紫色品种，花瓣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最吸引人的是香气。不是单一的花香，是几十种不同玫瑰混合起来的、层次丰富的味道——前调是甜腻的，中调带点辛辣，后调又沉下去，变成一种略带苦涩的木质香。陈慕白鼻子灵，能分辨出至少七八种不同的玫瑰精油成分，还有些别的……像刻意调配过的。

“陈先生对香气很敏感？”

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慕白转过身，看见中野一郎站在几步外。

他今天没穿军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和服，外罩件墨色的羽织，脚上是传统的木屐。西十来岁年纪，个子不高，瘦削，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细长，眼神温和，像学者多过像特务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