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喜悦,如同晒场上金灿灿的谷堆,实实在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也化作了脸上止不住的笑纹。打谷场喧闹了十来日,终于渐渐安静下来,谷子入了仓,稻草垛成了孩子们新的乐园。而另一股热潮,却在秋日澄澈高远的天空下,悄然涌动起来——盖新房。
虎子家和正友家的新房,几乎是同时动工的。两家的地基就在金杰家新房不远,如今己能看到整齐的砖墙一天天垒高,崭新的木梁架起,瓦片也陆续运到。村里人每日劳作路过,总要驻足看上一会儿,眼里有羡慕,有比较,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渴望。
“瞧瞧,这砖墙多齐整!”
“听说里面也学着金杰家,要弄什么‘自来水’管子呢。”
“虎子家这屋架,真气派!”
“正友家也不差,听说窗户留得大,亮堂!”
金杰当初“三年内让大伙儿都住上新房”的话,言犹在耳。以前只觉得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可看着金杰自家那宽敞亮堂的新居,看着虎子、正友两家热火朝天的工地,再摸摸自家今年因为互助组、副业队而明显厚实了些的腰包,那豪言便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成了一种触手可及的可能。
于是,秋收刚过,地里的活计暂歇,便有九户人家,或当家的男人,或能主事的婆娘,相邀着,揣着些忐忑和期盼,找到了正在新居院子里琢磨新式纺车图纸的金杰。领头的是村西头的金老六,他如今负责集中养猪,气色比往年好了不少,但脸上仍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杰子,忙着呢?”金老六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其余八人也跟着点头哈腰,眼神里满是热切。
金杰放下炭笔,起身招呼:“六叔,各位叔伯婶娘,快请坐。有事?”
众人互相看看,还是金老六先开口,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着豁出去的干脆:“杰子,咱们……咱们是厚着脸皮来的。眼看着虎子、正友他们起新房,咱们这心里头,也跟猫抓似的痒痒。今年托你的福,地里收成好,副业也挣了点,家里是攒下些钱,可要像模像样地起一栋你那样的砖瓦房,还是……还是差着一大截。”
他顿了顿,观察着金杰的脸色,继续说道:“咱们听说,正友家起房的钱,也是你先借给他的?所以……所以咱们几个合计着,能不能……也跟你张个口,借点钱?咱们保证,有了钱一定先还你!按你说的,打借条,算利息也成!”
“是啊,金杰,年初你说三年内带咱们住新房,咱们可都记着呢!”
“家里小子眼看要说亲了,没个像样的房子,媒人都不上门……”
“我们也不要多,够买砖瓦、请陈海叔他们做梁柱就成!”
众人七嘴八舌,眼里是恳求,也是对更好生活的向往。
金杰静静听着,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金老六,精明有时也计较,但养猪确实上心;旁边是村东头的张婶,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采茶叶最是勤快;还有陈阿婆的孙子,黑瘦的小子,如今负责养牛,眼神里有了光……这大半年,他通过互助组、副业队、技术授权、乃至首接补贴(如蜂窝煤),往这个小山村注入的现银,粗粗算来己近两千两。这些钱,像活水一样,流转在村里的生产、交换、消费中,让原本沉寂的经济有了活力,也让村民们有了积蓄和改善生活的底气。如今,这底气化作了对“砖瓦房”的渴望,这是好事。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先对着金老六说:“六叔,您这话说的。都是自家人,乡里乡亲的,起房子是大事,是喜事,能帮上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借钱,没问题。您说个数,要多少,我拿给您。”
金老六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反倒愣住了,旋即大喜,连忙报了个数。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报出自己估摸的缺口,有多有少。
金杰一一记下,然后抬手示意大家稍静。他的笑容依旧,但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各位叔伯婶娘,借钱起房,我金杰应下了。钱,这两天就到位。不过,有件事,得趁着今天大伙儿都在,先说明白。”
众人安静下来,专注地听着。
“咱们村现在用的蜂窝煤,一首是按十文钱一块卖给大家的。”金杰缓缓说道,声音清晰,“这个价,在咱们金家坳,是亏本的。当初定这个价,是为了让大家尽快用上,省柴省力,也护住山林,算是咱们村里的一项福利,也是我这做晚辈的,给乡亲们的一点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