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祠堂前,人群虽散,暑气未消,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泥土味,还有一丝隐约的兴奋与不确定。几个村中老者并未急着离去,他们聚在祠堂那盏长明油灯摇曳的光晕边缘,吧嗒着旱烟,灰白的烟雾混入夜色。陈秀才送走金杰三人后,也被他们留了下来。
“陈先生,”说话的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七叔公,牙齿没剩几颗,声音有些漏风,但眼神还清亮,“你是个读书明理的人,给咱们这些老家伙透个底。金杰这小子……春上那场病之后,这行事做派,是不是太……太玄乎了些?”
旁边另一位老人接口,他是村东头的金满仓,年轻时走过码头,见识稍广:“就是啊,从前虽说也机灵,可也就是个半大孩子。这一病醒来,又是弄什么互助组,又是搞曲辕犁、豆腐、肥皂……现在连牲口都要‘集中’养了。桩桩件件,听着都有道理,看着也有效,可这……这是一个十六岁娃娃能想出来的?”
几个老人都看向陈秀才,昏黄的光线下,他们的脸庞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疑惑与审视。陈秀才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目光投向金杰等人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己融入沉沉夜色,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传来。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让人不自觉倾听的韵律:“诸位老哥的疑惑,我何尝没有?春上金杰那场病,来得凶险,去得也奇。我去探视时,曾在他床头见过一物……”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与不解交织的光芒,“那是个样式极其古怪的‘包袱’,非布非革,质地坚韧光滑,色彩怪异,扣合之精巧,绝非我朝任何工匠所能为。我当时心中便存了疑。”
这话引得老人们一阵低低的骚动,旱烟锅子磕在青石上的声音都清脆了些。
陈秀才继续道:“后来,金杰行事便大异往常。这互助组之设,看似只是将人力物力稍作整合,实则暗合《周礼》‘相保、相受、相葬、相救’之遗意,却又更务实,不空谈礼法,首指增产增收之要害。诸位老哥细想,自互助组成立,咱们村可还有因劳力不足误了农时的?公中那一百多两现银,小娟记账清清楚楚,往年可曾有过?”
七叔公点点头:“这倒是实情。往年青黄不接时,总有几户要借粮,今年竟没听说。娃娃们弄那些鱼虾、草药,竟也能换回铜板。”
金满仓咂咂嘴:“曲辕犁、耙、耖那三件套,省力不是一点半点。还有那肥皂,老婆子都说洗得干净,还不伤手。这些物件,他像是信手拈来。”
“信手拈来?”陈秀才微微摇头,眼神变得深远,“只怕未必。我观其所为,桩桩件件,看似跳跃,实则有一条主线——让物尽其用,让人尽其力,让村中生息。那无烟煤炉与蜂窝煤,诸位可知其中深意?”
他环视众人:“咱们这山坳里,柴禾日渐金贵,砍伐过度,山便秃了,水便少了,那是断了子孙的活路。金杰弄出这煤炉,蜂窝煤只卖十文一块,我让小娟粗算过,这价钱,怕是连本都难保,更遑论他研制花费的心力。他图什么?图的是省下砍柴的功夫,护住咱们周遭的山林!此乃谋长远、顾根本之举,岂是寻常少年能虑及?”
提到引山泉水的竹管,陈秀才更是感慨:“‘自来水’……名字虽白,其惠大矣。妇人稚子,不必再辛苦担水,省下多少劳力?村中卫生亦可改善。更难得是,他自家出资九成建学堂,却将这名头归于村中、族中。这份不居功、不独占的心性……”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烟雾在灯光下盘旋:“至于那些曲辕犁、肥皂、煤炉子的制法,他确实在村外寻了些可靠之人授权他们制作售卖,收些薄利,名曰‘技术转让费’。小娟曾与我略提过账目,那些进项,怕是远远不够填补他在村中这些花费——建学堂、引水、补贴蜂窝煤、试制砖坯的损耗……他这是在拿外面的收益,反哺咱们金家坳啊!”
老人们听得入神,脸上的疑惑渐渐被动容取代。七叔公的烟锅早己熄灭,也忘了再点。
“陈先生,照你这么说……”七叔公的声音有些发颤,“金杰小子,莫非真是……”
陈秀才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神色郑重:“子曰:‘敬鬼神而远之。’金杰是人,是咱们金家坳金家的儿子,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他病中所遇,是机缘巧合得了前朝逸典,还是如乡野传闻般有奇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等不必深究,亦不可妄加揣测,徒惹是非。只需看其行,观其效。他所行之事,是否利于乡里?是否惠及老幼?是否光大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