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抵达汪家坳时,天色己近黄昏。这个小村落比金杰想象中还要偏僻、封闭。它并不在金家坳前那条大河的主干道旁,而是深藏在另一条更狭窄、水流更湍急的支流上游尽头。
村落极小,正如金正友所说,只有同宗的七户汪姓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布在一条从高山倾泻而下的小溪两侧。房子多是低矮的茅草屋,墙壁是夯土或碎石垒成,比金家坳的老屋还要简陋破败。村子的位置选得极为巧妙,背靠陡峭的、林木蓊郁的山崖,前临哗哗作响的溪流,只有一条崎岖小路通往山外,真正是“山路十八弯”的尽头。周围五里之内,绝无人烟,寂静得只剩下水声、风声和鸟鸣,确实有几分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之感。
而最吸引金杰目光的,是村子后方、紧挨着山崖处,那道天然形成的景观——一道近一丈(约三米)高的陡峭落差,上游溪水在此处骤然跌落,形成一个虽不宽阔但水量充沛、冲击力十足的小瀑布。瀑布下方,经年累月的水流冲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水潭,水花飞溅,轰鸣作响。
水锤!金杰心中一震。这不是那种复杂的水力机械“水锤泵”,而是最原始、也最具潜力的天然水力资源!充沛的落差和水量,意味着这里蕴藏着可供利用的、持续不断的自然动力!难怪正友的外祖家会选择在此落户——交谈中得知,他们的祖先曾是制香匠人,看中的正是这瀑布飞溅产生的水汽环境,以及周围山上生长的、适合制香的某些特殊植物原料。
然而,曾经的“世外桃源”和“匠人之乡”,如今只剩下贫穷、闭塞和刚刚经历匪祸的创伤。村中弥漫着悲戚和恐惧的气息。见到金正友母子回来,还带了金杰、金虎这两个陌生但看起来精干的后生,以及那些救急的粮油盐巴,剩下的几户亲戚(多是老弱妇孺,青壮本就少,这次又伤了人)又是感激又是悲伤,围着哭诉当晚的惨状。
丧事从简,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第二天,在亲戚和寥寥几位邻居的帮助下,将受惊吓而去世的老人在村后山坡上入土为安。泥土掩埋了棺木,也暂时掩埋了部分伤痛,但留下的恐惧和破败,却需要更长时间来抚平。
葬礼过后,金杰叫上金虎和金正友,三人避开人群,来到了那处轰鸣作响的小瀑布旁。飞溅的水雾带来阵阵凉意,也掩盖了他们的谈话声。
望着那奔腾不息的水流,金杰深吸一口气,将那天晚上对金虎说过的部分话,结合眼前的情形,再次对二人道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正友哥,虎子哥,你们都看到了。这里,偏僻,安全,但也脆弱。一点肉香就能引来豺狼。咱们金家坳现在看着比这里强点,但以后呢?咱们的煤山、砖窑、茶馆、还有以后可能更多的产业,就是更大的‘肉香’!杨山寨的土匪能抢汪家坳,就能抢金家坳,甚至抢得更狠!”
金虎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厉色。金正友则面带羞愧和忧惧。
“光指望别人不来抢,不行。得自己手里有家伙,有让人不敢来抢的本事。”金杰指了指瀑布,“这水,就是老天爷给这里的‘力气’!不断流,劲儿大!”
他转向金正友,目光锐利:“正友哥,你外婆不在了,但你娘还有其他亲戚在这里,他们吓破了胆,更需要人守着。我有个想法,你暂时留下来,别回金家坳了。”
金正友一愣:“我留下?我……我能干啥?”
“你留在这里,名义上是照顾受惊生病的亲戚,替娘亲尽孝。”金杰缓缓说道,“实际上,我要你在这里,利用这道瀑布的水力,还有这周围的竹林、木材,暗中制作一些东西——不是农具,是武器。结实的竹弓、削尖的长矛、带倒刺的箭镞……甚至,如果可能,试试看能不能弄出更厉害的,比如利用水流带动锤打,弄点铁质的枪头、刀片?”
金正友听得目瞪口呆,制作武器?这可是犯禁的事情!
“材料、铁料、工具、还有更详细的图纸,”金杰继续道,不给金正友太多思考拒绝的时间,“我会让虎子哥,以‘巡查附近山林、防备土匪’的名义,不定期给你送来。吃的用的,也会一并带过来。你娘的头七,虎子哥会陪她再来一次,那时候,第一批要紧的东西就会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