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透过陈秀才家糊着绵纸的木窗,在地面上投下暖融融的方块。桌上摆着三个粗陶碗,碗里是新沏的茶,叶片舒卷,汤色清亮,散发着一股与这简陋环境不太相衬的、清冽的草木香气。这是金杰用后山那几棵老茶树上采下的早春嫩芽,自己反复试验,勉强炒制出来的“雀舌”,虽远不及前世名茶,但在这山村里己是独一份的清香。
金正怀端起碗,牛饮般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嗯!阿杰你这茶,比煮的树叶子强多了!就是碗糙了点。”他看了看自家和陈秀才家同样粗糙的陶碗,又看了看金杰带来的那个勉强算得上细陶的小罐。
陈秀才则抿了一小口,闭眼细品片刻,方才点头赞道:“清而不寡,香而微涩,确是好茶坯。金杰贤侄,你于这茶之一道,亦有巧思。”
金杰笑了笑,没在茶味上多纠缠。他放下陶碗,手指无意识地着碗沿粗糙的缺口,目光扫过陈秀才和金正怀,缓缓开口道:“陈先生,正怀哥,茶是制出来了,豆子、山货也存了些。可东西再好,困在这山坳里,换不来急需的盐铁布匹,也换不回咱们想要的长远见识。”
金正怀放下碗,神色认真起来:“阿杰,你的意思是……卖出去?”
“对,卖出去。但怎么卖,卖给谁,在哪里卖,得好好合计。”金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条理,“咱们这点东西,零打碎敲地跟货郎换,或者等人进山收,价贱不说,也换不回什么像样的东西。我想着,咱们得自己走出去,在县城里,有个固定的‘窗口’。”
“窗口?”陈秀才对这个新鲜词儿挑了下眉。
“就是据点,铺面。”金杰解释道,“我的想法是,咱们去县城,开两间铺子。一间茶馆,就卖咱们这山茶,配上些精致的茶点;一间豆腐坊,咱们山里的绿豆、黄豆,品质不差,做成豆腐、豆干,还有绿豆糕、豆沙包这些点心,正好可以放在茶馆里搭着卖。”
金正怀听得有些愣神:“开铺子?在县城?那得多少本钱?还得有人常驻守着,咱们谁去?再说,咱们这茶叶、豆子,城里人认吗?”
“本钱可以凑。”金杰早有腹稿,“咱们互助组现在有点公共收入,各家也能凑点山货皮子当本。铺面不用大,位置偏点无妨,刚开始,咱们不图挣大钱,甚至……可以准备头几个月亏一点。”
“亏钱?”金正怀瞪大了眼。
“对,引导性销售。”金杰又冒出一个新词,“咱们的茶,定价就不能贱。要让人觉得,喝咱们这山茶,是件有品位、稀罕的事。豆腐和糕点也一样,做得精细些,价钱比寻常市面上的高一点。来喝茶吃点心的人,自然不会是只为填饱肚子的。咱们前期,甚至可以用茶点和好茶,吸引些县城里有些头脸、或者消息灵通的人来坐坐。”
陈秀才若有所思地捻着胡须,他似乎听出点门道了:“贤侄之意,醉翁之意不在酒?这茶馆……恐怕不止是卖茶吧?”
金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陈先生明鉴。茶馆自古便是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之地。咱们在县城有了这么个地方,一来,咱们山里的茶叶、豆制品、山珍皮货,有了一个稳定体面的销售渠道,价钱能上去。二来,咱们往城里送豆子、茶叶,回来的时候,马车(或挑夫)总不能空着,可以捎回咱们山里急需的盐、铁器、好布、乃至书籍纸笔。这一来一回,就是一条活的血管。三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这茶馆人来人往,掌柜伙计耳聪目明,便能听到许多咱们在山里听不到的消息。官府的动向,市面的行情,周边的变故,甚至……远方州府的传闻。这些消息,对咱们金家坳来说,有时候比金银还重要。咱们可以借着采买、送货、听书喝茶的名头,慢慢织起一张网。不图别的,就图个耳清目明,不至于哪天祸事临头,还蒙在鼓里。”
信息网!金正怀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金杰想的这么远,这么深。陈秀才则是眼中精光连闪,他读史书,自然知道情报的重要,更明白在这闭塞乱世,提前一步知晓外界风云意味着什么。这少年,所图非小啊!
“所以,”金杰总结道,“茶馆和豆腐坊,前期咱们不指望它挣多少钱,能维持收支,甚至略微贴补点都行。关键是把它立起来,把渠道打通,把‘耳朵’和‘眼睛’放出去。等咱们的茶叶打出名声,山货有了稳定销路,这条线就算稳了。到时候,不光咱们金家坳受益,整个互助组,乃至愿意跟咱们交易的附近山村,都能跟着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