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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凿壁（第1页）

正德五年，五月初九。

江陵府城西，紧邻漕运码头的货栈区，空气里常年混杂着河水腥气、货物尘埃与汗水的味道。街道比府城中心狭窄杂乱，两旁多是板房、脚行、车马店，行人衣着粗简，步履匆匆。

林舟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头戴遮阳斗笠，混迹在往来力夫与行商之间，毫不起眼。他按徐子清所述，找到了“顺风脚行”的幌子——一面洗得发白、边角破损的蓝色布旗，悬在一间门面狭窄的铺子前。

他没有立刻进去，在对街一个卖大碗茶的摊子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啜饮，目光透过斗笠边缘观察着脚行门口。

几个精瘦的汉子蹲在门边石阶上，敞着怀，说笑着，眼神却活络地扫视着街面，显然是在等活计的脚夫。约莫一刻钟后，一个穿着绸面短褂、腰间束带、年约西十的精干汉子从铺子里踱步出来，脚夫们立刻收敛了说笑，有人起身喊了声“张管事”。那汉子随意挥了挥手，叉腰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景，与某个相熟的行商点头招呼。

看来此人便是张快腿了。

林舟付了茶钱，起身穿过街道，径首走向脚行。

“这位小哥，可是要托脚力？”一个脚夫拦了一下，打量着林舟朴素的衣着。

“烦请通传，学生有事，想请教贵行张管事。”林舟停下脚步，摘下斗笠，露出虽年轻却异常沉静的面容，目光平稳地看向那脚夫。他语气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客气，却并无怯意。

那脚夫见他不似寻常雇力气的客商，又听他自称“学生”，略微收敛了随意，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林舟被引入内间。屋子不大，堆着些账本、货物单子，墙上贴着几张模糊的路线图。张快腿己坐在一张略显油腻的梨木书桌后，手里正把玩着两枚磨得油亮的山核桃，抬眼打量林舟，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却未达眼底。

“小相公面生得很，不知有何见教？可是学里有什么行李书籍，要托送到府城以外？”他开口试探，声音略有些沙哑。

林舟拱手一礼，开门见山：“学生冒昧登门，并非托送货物。听闻张管事早年曾在衙门行走，熟知其中关节。学生家中有些陈年旧事，恐涉及早年田产文书，或存于县衙户房库档之中。年代久远，线索模糊，学生想请教张管事，若欲查证此类旧档，寻何人、如何着手，方为妥当？学生知晓规矩，不敢让管事白忙。”

他没有提及具体地点、姓名，也未立刻提出请托，只以“请教门路”为名，既表明了意图，又留下了观察和回旋的余地。

张快腿手中转动的核桃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变得审慎而精明。他再次仔细打量林舟的衣着、气度，尤其在林舟那双过于沉稳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小相公……是读书人？在府学进学？”他换了个问法，语气里的试探意味更浓。

“正是。”林舟坦然承认，没有多说。府学生员的身份，此刻便是他无形的凭仗。

张快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这次真切了些：“哦……原来是学里的相公，失敬失敬。既是读书人为家中旧事奔波，孝义可嘉，小人自当尽力。”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过，相公所说户房旧档，尤其是甲字库那些陈年卷宗，查起来确实不易。里头几位老书办，那都是伺候过好几任县尊老爷的积年人物，等闲人想进那库房看一眼都难。”

“学生明白其中难处。”林舟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己备好的小布包，轻轻放在桌角，发出轻微的“嗒”声。“些许茶资，不成敬意。只求管事指点一条明路，何人可通此关节？学生又当以何名目前往，方不致唐突惹疑？”

布包里是约莫二两的碎银，不多，但足以显示诚意和“懂规矩”。张快腿目光扫过布包，笑容加深，却并未立刻去取。

“相公是个爽快明白人。”他搓了搓手指，“既如此，小人便说几句实在话。如今甲字库，是陈老书办和他徒弟赵小子主事。陈老年纪大了，多半时辰在家荣养，逢五逢十才来点个卯。日常管着钥匙、应付查档的，是赵书办。这人三十出头，心思活络，也好说话些。”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至于名目嘛……相公既是为家中旧产，不妨就说，祖上早年在外，留有田亩，后家道变迁，地契不慎遗失，如今族中长辈提起，众说纷纭。为安长辈之心、明族人产业，故想寻官府旧档核验一番。此乃追念祖德、和睦宗族之事，情理上说得通，书办那边也容易交代。”

这说辞，虽不完全属实，却与林舟家的情况有几分贴合，算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若学生想拜会这位赵书办，当如何联络？又需备何礼数？”林舟追问关键。

张快腿笑了笑，终于伸手将那小布包自然地拢入袖中：“小人既收了相公的茶资，自然要办事周全。后日，未时前后，赵书办惯常会去南门里‘刘记茶楼’后身那间僻静的雅座，听一段书，喝两盏茶。相公那时前去，便说是‘西城顺风脚行张掌柜介绍，请教田土旧事’，他自会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