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五,辰时初。
林青石站在丙字号书库门前,手中握着铜钥。钥匙是昨日斋夫送来的,拴着一截褪色的蓝布条,锁齿磨得光亮,显然用过多年。今日轮到他值日,职责是晾晒藏书、整理编目、防虫防霉。
书库是县学西侧一座独立的两层小楼,青砖灰瓦,窗棂高窄。门前两株老柏,枝叶森森,将秋阳筛成碎金,洒在石阶上。此处平日少有人至,只每月两次晾晒时才开库,故此间静谧,连鸟鸣都显得突兀。
他插入钥匙,转动。“咔嗒”一声,锁簧弹开,一股陈旧的纸张与霉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推门而入。库内昏暗,唯有高窗透入几束光柱,照亮空中浮动的尘埃。一排排樟木书架首抵屋顶,架上典籍层层叠叠,蓝布函套、黄纸标签、麻线装订,在幽光中沉默如史。
林青石先按规程开窗通风。窗轴锈涩,需用力才推开。阳光涌入,照亮书架一角——那里码放着一摞摞蓝皮账簿,正是历年学田租册。
他走近细看。账簿按年份排列,从弘治到正德。但正如刘老学士所言,弘治末年至正德初年的几册,位置明显空出一块——正是失窃的那七册。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空位边缘的灰尘。灰尘厚薄不均,靠内侧处有浅浅的拖痕,似是有人取书时袖口蹭过。拖痕很新,不超过三日。
失窃是八月十六,今日廿五,己过九日。这痕迹若是窃贼所留,未免太新鲜。除非……有人后来又来动过?
他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起身开始今日的正事——晾晒。
晒书需先将书搬至院中特设的竹架,逐册摊开,以软布拂去浮尘,检查有无虫蛀霉斑,再晾晒两个时辰后收回。丙字号书库藏书千余册,一次只能晒百余册,需分十日完成。
林青石先从经部开始。他搬出一摞《十三经注疏》,摊在竹架上,动作细致。阳光照在发黄的书页上,墨香混着旧纸气息,在秋风中散开。
晒到第三架时,他注意到一本《春秋左传》的函套异常沉重。取下细看,函套夹层略鼓,似有夹带。他环顾西周——院中只他一人。轻轻拆开函套缝线,内衬中滑出一卷薄纸。
纸己泛黄,边缘脆裂。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从书库“借阅”某册账本,签押却是一个陌生的花押——似“赵”非“赵”,笔画刻意扭曲。
借阅记录?书库借阅本该登记在专门的簿册上,为何私藏于此?
他将纸卷小心收好,重新缝好函套。正要继续,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师弟倒是勤勉。”是李牧之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懒洋洋的调子。
林青石转身,拱手:“李师兄。”
李牧之走近,扫视竹架上的书:“王训导让我来取本《河防通议》,说是讲水利要用。师弟可知在何处?”
“在史部地理类,乙排三架。”林青石答。他记得清楚,昨日刚看过书目。
“哦?”李牧之挑眉,“师弟对这书库,倒比斋夫还熟。”
“学生轮值,自当熟悉。”
“也是。”李牧之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师弟前日去了府城堂审?见着杨佥事了?”
来了。林青石心下一凛,面色如常:“学生只是去回话,不敢妄议上官。”
“回话……”李牧之凑近一步,“回的什么话?可是关于那本……《嘉靖会试程文》?”
空气骤然凝滞。
林青石迎上他的目光:“学生不知李师兄所指。”
“不知最好。”李牧之首起身,又恢复那副散漫模样,“那书啊,邪性。听说谁碰谁倒霉。前头周吉碰了,暴病死了。师弟你年轻,前程要紧,还是离这些晦气东西远些。”
说罢,他转身往书库去,片刻后拿着《河防通议》出来,扬长而去。
林青石站在原地,掌心微汗。李牧之的话是警告,也是试探。他知道密笺,知道周吉,甚至可能知道书封衬纸的秘密。
而他能进出书库,是否意味着……
林青石快步返回书库,首奔史部地理类书架。《河防通议》原本所在的位置空了,但他记得,那本书旁边本该还有一册《河防一览》——正是刘老学士给他的那本。
可现在,《河防一览》不见了。
他心跳加速,迅速查看前后书架。没有。又去查阅借阅簿——最近一次借阅记录是三个月前,一位生员借了《河工要略》,与《河防一览》无关。
书被偷了?还是被故意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