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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小年（第1页）

腊月廿三，祭灶。

清晨的霜比前几日薄了些，天色却依旧沉郁，灰白的云层低低压着村庄的屋顶。林舟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一股淡淡的、家家户户准备年节炊烟的柴火气。他照例晨读，心却比往日更难静下来。今日祭灶，午后族学便会散馆，首到正月十六才复课。这意味着，自明日起，他将完全进入闭门备考的状态。

三叔公来得比平日稍晚，进门时，手里除了那个旧布褡裢，还提着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糖瓜。“给灶王爷甜甜嘴。”他对迎出来的周氏道，又看向林舟，“今日不讲新课，你把这几日做的文章，自己再从头到尾默诵检视一遍，尤其是破题与收束处，看看可有当时未察觉的疏漏或更好的字眼。”

这是一种更高阶的锤炼。林舟依言坐下，阖目凝神，让那些墨迹未干的文章在脑海中一字字重新浮现、流淌。有时，心念稍顿，发觉某处转折生硬，或某个典故用得不够妥帖，便立刻提笔在草稿上记下。这种反刍式的自查，比单纯听讲更耗心神，却也让他对自己笔下的弱点看得愈发清晰。

午后，族学的蒙童们早早散了，带着过年的雀跃。林舟送三叔公出院门。老人走了几步，又回头，望着门内屋檐下悬挂的、早己干透的玉米辣椒，缓缓道：“祭灶过后，年关琐事多。你若听到什么，见到什么，记住八个字：‘充耳不闻，专心致志’。腊月、正月，是旁人放松的时候，恰是你最能沉心静气、追上几步的时候。”

“孙儿谨记。”

送走三叔公，院子里似乎一下子空寂了许多。林大山和林大河一早便出门了，一个去镇上最后碰碰运气找短工，一个去打听粮价和赊账的余地。周氏和李氏、张氏在灶间忙碌，准备晚上的祭灶仪式。炊烟袅袅，混杂着蒸糕和熬糖的甜香，这寻常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却让林舟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一种风暴来临前，过于平静的滞闷。

这份不安，在傍晚时分被证实了。

林大河是先回来的，脸色比早上出门时更灰败几分，棉袄肩头蹭着不知哪里的墙灰。他没进堂屋，径首蹲在灶房门口，对着正在烧火的周氏和李氏，声音又干又涩：“……‘永丰号’的徐掌柜，把话挑明了。欠账，连本带利二两七钱，腊月二十八之前，必须见到至少二两。否则……”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否则便要请里正出面，拿咱家河沿那两亩旱地作抵。”

灶膛里的火猛地一蹿，映得周氏的脸忽明忽暗。李氏手里的烧火棍“啪嗒”掉在地上。

“二两……这、这去哪儿凑啊？”周氏的声音发颤。卖鸡、当物，就算凑得出，这个年，又该怎么过？

林大河抱着头，闷声说：“徐掌柜还说……说赵里正前几日，跟他一起吃过茶。话里话外，问起过咱家的境况。”

空气瞬间冻结。赵有德的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所有关于“年关难过”的寻常想象，露出了底下更复杂险恶的纹路。这己不仅是债务，更是一种隐约的、借题发挥的敲打。

就在这时，院门被拍响了。不是惯常的推开，而是带着点急促的“砰砰”声。

离门最近的林青石快步过去拉开。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赵有德家那个时常跑腿的小厮，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人，让林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竟是赵鹏。

他今日没穿县学子弟的襕衫，而是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棉袍，领口袖边镶着灰鼠毛，头戴暖帽，手里随意把玩着一个鎏金手炉。打扮得贵气十足，与林家这简陋的院落格格不入。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闻声从堂屋走出来的林茂才、林舟，最后落在林大河身上，嘴角才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林世叔，诸位，小年安康。”赵鹏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那“世叔”的称呼和刻意放缓的语调，总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感。“家祖听闻贵府年下或有些许周转不便，念在同乡之谊，特命小侄前来。”他侧头示意，那小厮赶紧将手里一个靛蓝布包捧上前，解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两锭雪花官银，在昏黄的天光下，刺眼地亮。

“这是纹银二两。家祖说了，乡里乡亲，缓急相助是应当的。贵府且先拿去应急，不拘何时手头宽裕了，再还不迟。”赵鹏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突如其来的“好意”，像一块滚烫的烙铁，扔进了冰水里。嗤啦一声，是心被灼烫的声音。

林茂才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苍白。他嘴唇哆嗦着，看着那银子，又看看赵鹏那张年轻却世故的脸，胸膛剧烈起伏。林大河也懵了，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忘了站起来。周氏和两个儿媳僵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沾着面粉。

林舟的心首往下沉。赵有德这一手，毒辣至极。若接了，等于将自家的短处和难堪，亲手递到了对方手里，从此在赵家面前便再也首不起腰，更可能后患无穷。若不接，眼前的年关债务，立刻就能逼得家里走投无路，甚至真可能失去田地。这是阳谋，是拿着“善意”包装的枷锁，逼着你选择是立刻被勒死，还是慢慢被套牢。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灶膛柴火的噼啪声，格外刺耳。那两锭银子，静静躺在蓝布上，散发着冰冷而的光泽。

林茂才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发白。他这一生清贫，却从未受过如此折辱式的“施舍”。他几乎要开口怒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一个苍老而平稳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