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辞很快到了杜晓家里,先和看守在门口的警察打了个招呼,确认好身份后,警察领着她进去。
他们租的地方不在郊区,位于距离市中心不太远的城中村,应该是方便杜晓从学校来回通勤。出租屋大概只有十几平,房顶很低,几乎不能完全站直身子,一进门就能闻到淡淡的霉味,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看全整个房间。屋里昏暗潮湿,墙皮老旧得裂开一道道缝隙,除了两张狭窄小床和地上零落几个劣质的漆皮小电锅,什么家具也没有,即使这样也拥挤得难以下脚。
屋子不大,打理得还算干净。她第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杜晓,仅仅过去几天,她瘦得吓人,头发低低垂在唇边,遮挡住她半张脸,瘦削的肩胛骨深深凸出来,浑身上下仿佛只有几根骨头勉强堆砌撑起一个框架。
顾念辞心下骇然,愣住原地。
许是察觉到她的出现,杜晓缓缓抬起头,窄小的脸上只剩下一双呆滞木然的眼睛,好似惨白一块布盖在头骨,灼灼烧出黑漆漆两个大洞,令人生怖。
“你来了。”她抽动嘴角,吐出轻飘飘的三个字。
警察继续守在门口,剩下她们两人在逼仄的空间可怕地沉默。
顾念辞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看到她这样,她只感到深深的唏嘘,说是同情吗?还是不忍?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杜晓和杜鹏,他们明明都有颗热忱的心,他们明明都对生活还抱有希望,他们明明……不该是这样的结局的。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杜晓嘶哑的声音蓦然打断她漫无边际的空想。
她默默在心里组织语言,“你……你和你哥哥在燕兰村长大,对吗?”
杜晓突然凌厉地笑了,脸部肌肉抽搐地摆弄出一个笑容,“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你是想问五年前梁岱那件事和我有没有关系吧?”
顾念辞真诚点头,“是。我想知道你究竟为什么恨梁家,为什么恨梁予安。”
“哼,为什么?为什么恨梁家?都是梁岱害得我到如此地步,难道我不该恨他们吗?”
“你知不知道他们那群人有多么残暴!你都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她精神状态现在太不稳定,顾念辞只能安静地等她宣泄。
杜晓和警察说只有见到梁予安或者她,她才会如实交代。只是她来了,又无形中刺激了她。
“我知道你很痛苦,也明白你一定吃了很多苦。也许我说什么你也会觉得是别有用心,我承认,我是有私心,我今天过来是为了我在乎的人,我不想他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却被千夫所指,遭人唾骂。”
“可当我来到这里,当我亲眼看到你,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我不想看你继续堕落下去,你还年轻,你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还有很多美好的事在等着你。”
“美好?”杜晓顿时感到一阵窒息,身体生理性地做出反应,她脸色苍白,弯着腰张大嘴巴干呕。
顾念辞连忙上前拍她后背帮她顺气,实在担心她的身体,她轻声说:“你先不要动,我去找警察……”
她刚要转身,手却被拉住,杜晓紧紧咬着发白的嘴唇,朝她摇头。
她不愿求助警察,顾念辞只好把她扶到床上躺下,她虚弱地仰着头,不让眼里微光流出,“这世上关于我的美好早都不存在了。”
“我出生后不久妈妈就生病去世了,爸爸为了养活我们兄妹去当货车司机,有次夜里开车没看清路出了车祸。叔叔想要私吞父亲的抚恤金,就主动提出领养我们兄妹俩,可是他好吃懒做,不务正业,甚至喝醉酒就会打人,很快钱就被败光了。家里入不敷出,婶婶忍不下去了要跟他离婚。然后他就想让我和哥哥都不要上学了,出去打工补贴家用。哥哥不同意,他那时还小,第一次顶撞叔叔,却狠狠遭了一顿毒打。哥哥没有办法,为了让我能继续读书,主动选择辍学,在一家修车店做起了杂工。”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那么丧心病狂……”
许是回忆起什么痛苦的事,杜晓脸上表情开始变得扭曲。
“五年前叔叔听说什么京州来了个大人物,说是上面提出要让京州帮扶燕兰村,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顾念辞心下一惊,这个大人物应该就是梁岱了。
“刚开始确实很好,修了好几条路,开了几个厂子,让我们村里很多工人有了工作。
“只是叔叔仍然不愿意出去上班,反而恨不得让哥哥连觉也不睡也要打工,好供他们一家吃喝玩乐。”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燕兰村要发展成度假村,要招服务员,要求必须是女孩子。他向别家打听,说是这份工作对年龄要求没那么严格,不成年也能去,而且挣得很多,一天就能挣好几千。”
“他一听就起了让我去的心思,我刚开始觉得要上学不愿意去。但是一想到哥哥那么辛苦,如果真的能赚钱,我就能替他多分担些,就同意了周末先去两天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