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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的离开（第1页）

五月的风，像是被稀释过的蜂蜜，黏稠而温吞地拂过云港三中的每一个角落。香樟树的新叶已经褪去了春日的嫩黄，转为一种沉甸甸的墨绿，在日渐炽热的阳光下，投下大片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空气里漂浮着植物蒸腾的气息、塑胶跑道被晒暖的味道，以及一种属于初夏的、躁动不安的因子。然而，这一切与林未雨无关。她感觉自己像被罩在一个透明的、隔音的玻璃罩子里，外界的喧嚣与生机传递进来，都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杂音。

自从天台那场近乎决裂的争吵之后，一种深刻的、无声的剥离感，日夜侵蚀着她。唐梨那双从燃烧到彻底冰封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她们依然在同一个校园，甚至偶尔会在走廊擦肩而过，但唐梨的目光穿透她，如同穿透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那种全然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人窒息。她们之间那条曾经被色彩、秘密和短暂的理解所填充的纽带，如今只剩下断裂后粗糙的纤维，每一次无意的对视，都是对那伤口的一次无声摩擦。

而比唐梨的漠视更让她感到一种溺水般无助的，是顾屿的消失。

他的离开，并非戏剧性的轰然退场，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如同海岸线被潮水一寸寸侵蚀般的抽离。起初，只是偶尔的请假。一天，两天，然后请假条上的日期开始延长，变成了一周，甚至更久。他那个在理科班靠窗的座位，开始长时间地空着。阳光依旧每天准时透过玻璃，落在那个空荡荡的桌面上，照亮细微的尘埃在那片无人之境里起舞，像一个被遗忘的舞台，上演着无人观看的默剧。原本属于他的空间，渐渐被邻座同学漫不经心堆放的卷子、多余的辅导书，或者只是一个随手扔在那里的空饮料瓶所蚕食、侵占。那一片空缺，像一个沉默的、日益扩大的黑洞，吸附着林未雨所有试图集中起来的注意力。

流言，这种校园里最具生命力的蔓生植物，开始沿着墙壁、课桌、以及无数交头接耳的缝隙，无声而迅猛地攀爬、滋生。它们像雨季老墙上洇出的、带着腥气的霉斑，颜色晦暗，形态各异。

“听说了吗？顾屿被他那个当官的老爹抓回去了，关禁闭呢！肯定是嫌他太丢人现眼了！”课间，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恰好能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钻进正对着数学题发呆的林未雨的耳朵里。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猛地一顿，划出一道长长的、无意义的痕迹，墨迹洇开，像一滴突兀的眼泪。

“不至于吧？我听说他是自己不想念了，跟着外面认识的人跑南方打工去了！反正他脑子活络，不读书也饿不死。”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近乎残忍的好奇。

“打工？能打什么工？跟那些混混在一起，还不是在网吧当网管，或者去工地搬砖？”

“啧啧，真是想不到，当初可是稳进重点大学的苗子啊……”

“自作自受呗！又是砸东西又是打架，学校没直接开除他，已经是看在……唉，谁知道看在什么面子上呢。”

那些声音，像无数细密而冰冷的针尖，隔着一定距离，持续不断地刺向她。不致命，却带来一种绵长而真切的、神经末梢上的疼痛。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木质椅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出尖锐短促的噪音，打断了那小小的议论圈。女生们受惊般齐刷刷回过头，目光里混杂着探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被她突然动作所惊扰的不满。林未雨什么也没说，嘴唇抿得发白，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教室，将那些黏腻的视线甩在身后，仿佛那样就能甩掉那些附着在耳膜上的话语。

她去找过周浩。在体育馆后面那间总是弥漫着汗水和橡胶味道的器械室里，周浩刚结束训练，古铜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亮晶晶的汗水，正仰着头，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大口灌着矿泉水。

“周浩，”林未雨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顾屿他……到底怎么了？”

周浩放下水瓶，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和头发，水珠四溅。他的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林未雨直直的目光，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与他平日爽朗形象不符的沉重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未雨，你别问了。屿哥他……家里情况有点复杂。”他含糊其辞。

“什么复杂的情况？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上课？”林未雨追问道，像溺水者抓住眼前唯一漂浮的木板，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

周浩摇了摇头，眉头拧在一起，脸上是少有的、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凝重：“我真不清楚。他爸那边……唉，反正闹得挺不愉快的。他特意交代了，让我别插手，也让你……”他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林未雨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颊，声音低了下去，“也别打听。”

别打听。

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早已波澜四起的心湖，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希冀。他连让她关心、过问的资格都彻底收回了吗？他就这样，决绝地，把她也一并推开，推到他那个她无法触及、也无从想象的世界之外了吗？

她还不死心。在一个放学后的黄昏，夕阳像打翻的橙汁，将教学楼的西侧染得一片暖昧的金黄。她鼓起残存的勇气，绕到理科班的后门。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值日生慢吞吞地拖着地，湿漉漉的拖把在地面上划出长长的、即将蒸发的水痕。她小心翼翼地探头，目光越过杂乱的桌椅，精准地投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依旧是空的。

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本被遗弃的草稿纸都没有，仿佛它的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却又像是从未在此存在过。只有窗台上，那盆因为班级卫生评比要求而统一摆放的、半死不活的绿萝，在夕阳斜照里，投下一片歪歪扭扭、被拉得老长的影子，像一个沉默而固执的、对她无声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