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渺离开后,柳如云的情绪也平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蒋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盏又放下,讪讪地扯了扯嘴角:“妹妹,你莫要这样看着我,我方才也是一时嘴快,并无恶意。”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说起来,你二哥当年执意要上京,我也是劝过的。可他偏不听,说什么要搏个前程。结果呢?人死在了昌都,还让整个柳家背上了一个大不敬的罪名。若不是我娘家拼了命地周旋,柳家那时候就完了。这些事,妹妹应该都记得。”
柳如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有说话。正因为是记得,柳如云才一再的接济娘家,甚至答应将江璟儿许给柳州。也答应日后帮助柳州在昌都站稳脚跟。
可是她非但没有感念她的好,还拿过往的事情来威胁她。她以为她当真能够威胁到她吗?就算她现在把这些拿到江伯玉面前去说,她也毫无畏惧。
但是孩子在眼前,有些话不适合让她听到。
柳如云沉默了一会儿,轻笑一声:“嫂嫂真以为这些事情我会在意吗?”她伸手接过微云重新递过来的茶,撇了撇浮沫冷笑道:“就算你到侯爷面前去说,把那些陈年往事全部告诉侯爷,说我与他人的过往,再说我与他人私奔过……那又如何?”
蒋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着柳如云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了一下。她知道这位侯爷爱柳如云如命,却没想到他一个堂堂的侯爵,竟然真的不介意这些。一个与人私奔过的女子,还能稳坐侯府主母之位,被夫君捧在手心十余年,这世道,当真是没有道理可讲。
她不免想起家中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但凡他能撑起柳家,她何至于在此看人脸色?她的女儿何至于嫁不到高门?那个江渺,不过是个养女罢了,都能够飞上枝头变凤凰,她的若微可是正儿八经的嫡女,难道就比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越想,心头的愤怒越难压下去。她的指节紧紧摁在雕花的扶手上,指节泛白,像是要将那坚硬的木头生生摁碎。
她忽然冷笑一声,松开了手,脸上露出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柳如云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漫不经心地道:“自然,嫂嫂知道妹妹深得侯爷宠爱,不怕这些陈年旧事捅出去。”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妹妹如今身子重,没事还是别常去那庄子上。路远颠簸,对你腹中的孩子不好。”
柳如云的目光如剑一般扫来,那双一向温柔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愕、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的杀意。
她行事一向隐蔽,身边之人皆是心腹,这么长时间来神不知鬼不觉,连日夜相伴的侯爷也未曾起疑。这位已经多年未到昌都的嫂嫂,是如何得知的?
她垂下眼帘,拿起手帕拭去嘴角的茶水,借着动作掩去了眼中的复杂。这是她的秘密,是唯一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地方,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更不能让任何人毁掉它。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绝对不能再失去一次。
可是现在她不能动蒋氏。
这个念头在柳如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蒋氏虽然嘴碎贪婪,做事没有分寸,可是她毕竟是柳家的人,是大哥的妻子。她可以柳家不闻不问,可以不顾及蒋氏,可她还是没办法看着柳家就此衰败。
况且蒋氏在昌都出了事,只会引来更多的眼睛。不能,她不能让他再出现任何危险。
再抬眸,柳如云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她平静地开口道:“嫂嫂。你这是想与我翻脸吗?”
蒋氏被她看得不自在,方才那单得意劲已经消散了大半,讪讪地扯了扯嘴角答道:“妹妹,我不过随口一说,你莫要多心。”
柳如云轻轻叹口气,语气忽的软了下来,带上了几分疲惫:“嫂嫂,你我虽是姑嫂,可这些年来,我自认待你不薄。璟儿虽然旁支所出,但是是养在侯府的小姐,让她嫁给柳州也算是委屈了她。可我还是答应了你,你还要我怎么样呢?”
蒋氏张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柳如云抬手制止了。
“我知道你心里苦,大哥不争气,柳家没落了,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柳如云声音放的很低,像是在自说自话:“可你也要知道,我在侯府并非表面那般风光。”
“嫂嫂”她重新唤她:“你该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蒋氏脸色骤变。就算她再傻,也知道柳如云的话所言非需。单单靠她一人怎么能撑起柳家?娘家那边能够还帮她,大抵也是看着柳如云的面子。要是将她得罪了……不,万一柳如云出事了,她要想维持眼前的风光,怕也不可能了。
“妹妹说的是。”蒋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甘,又有几分认命,“是嫂嫂糊涂了。”
“嫂嫂先回去吧。”柳如云温和道:“若微的婚事,我这个做姑母的自然也会替她留心着。她是大哥的女儿,我不会不管。”
得了柳如云的这句话,蒋氏没有再闹,脸色比刚才好了许多,起身要离开,还不忘叮嘱道:“是,都听妹妹的。那我就先带两个孩子回去了,妹妹身子重,好好休养。”
柳如云嗯了一声,朝她挥了挥手,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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