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牧崇仪蒙上双眼推出屋门,牧晓回头快速扫了一眼墙角的仪刀与墙上挂的角弓。
这二者现在还在原位,依旧只是摆设。
牧晞不做多此一举的事。
十数年权力漩涡中算利弊算人心,都没能消磨完他那份文人式的清高和倨傲。他甚至没有去看屋中的兵器一眼——这辈子若遇到需要他亲自动武的问题,那情况便不是他一人武力高低就能左右的。
清癯的面容仅扭曲一瞬便沉静如昔,他坐到桌前,正眼打量起牧晓来,指尖如往日一般缓慢而有节律地无声轻叩桌面,算步、计时、推演,仿佛眼前只是一场待拆棋局,一篇待解的策论。
他以为自己能算准这个妹妹。
他太熟悉她了。熟悉到只需要她在视线之内,所有她想坦白的、想掩藏的、想讨要的、想闪躲的都一览无余,熟悉到看着她,就如同在看掌中改不了、逃不出的纹路,她的骄傲、软弱、倔强、挣扎,全都刻在表面,命定的走向与断处翻手可察。
她情绪翻涌,必定微微后仰斜向上看;她自欺欺人,必定刻意向下抿唇、稳住呼吸;她强装镇静,必定似长不大的孩童般死死攥住手边武器;她下决心做件疯狂的事,必定先向右移转一下眸,而后用那燃烧着决绝的纯粹盯住目标。
但他未曾算准,这妹妹,是真难杀啊。
牧晓迎着这总让她感到无处遁形的目光步步逼近,第一次绕过案头,走到御座之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抵在座上人的颈侧,不再自称臣子,居高临下直白道:“退位诏书。”
“架牧崇佑当傀儡,你再取王位摄政?”牧晞没有动,也不屑于给颈侧的匕首任何一眼。
走到这一步,不仅发善心放牧崇仪出去,还没直接给他一刀,而是选择拿着武器和他讨退位诏书,空耗时间。这妹妹实在天真到令人匪夷所思。
“错了。”
牧晞见她都不着急,索性往身后座围上一靠,如同儿时教她课业一样循循善诱:“不够年幼?你看上了哪个皇子?到底退位给谁?你到底想要什么?牧晓,你这样大费周章,不说清楚,还要我猜么?”
冷如蛇信的匕刃贴着他的动作寸寸移动,牧晓的手相当稳,听到他的话,凝视着他的眸中甚至多了一丝称得上怜悯的东西:“给我。传位给我。”
“你写了,我给你最后的体面。今夜,往后,宫内外都可以少流点血。”
“不写,杀了你,我再给自己写的盖个印,也一样。不够周密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我不需要谁替我当刽子手。看出破绽的,杀了便是。”
“趁我还有最后的善心和耐心,皇兄,动笔吧。半盏茶的功夫,写的完,写不完,我都不在意。不过,你的身后名,自己写和我写,可大相径庭。”
她一手攥着座围上雕龙的龙头,向前略微倾身,每说一句,另一只手中的刃便诱导似的往前移一分。
牧晞终于垂眸看了一眼那把匕首。
门外静得令人胆寒。一直未停的风声屏息,推出门的牧崇仪不知被悄然领到何处,窗边无人影晃动亦无一丝脚步声。偌大的皇宫仿佛倏然化为齑粉飞灰,只留下这间书房危危斜斜立在了无人烟的深山里与世隔绝。
他竟一时没想明白,这个小疯子是如何在他眼皮底下攒起这般强的掌控力。
一张写好的退位诏书飘飘然落在他膝头。
他抓起那张薄的不能再薄、轻的不能再轻的纸,视线漠然一拂,看明内容后指节骤然收紧,一把将纸揉皱成团,没有回头,往牧晓身上一丢:“打得好算盘。自知命不久矣,召你秘密回京清君侧……你准备把牧崇佑杀了?这倒让我刮目相看。”
纸团弹开,牧晓也不恼,嗒嗒敲两声雕龙头示意他注意时间:“用不着。”
刷啦一声,牧晞扯过一张纸,眯了眯眼,心头浮起一阵古怪之感,想回头看身后人的神情,颈侧的匕首却架得恰到好处,止住他回头的动作。
牧晓在他身后霎时警惕地盯住桌上的烛台。
他取纸笔时未曾想过打翻它。当权力被隔绝门外、制衡博弈之术无处施展、熟悉之人无比陌生,他几乎已经忘了怎样反抗,忘了自己十多年前曾在牧府教过妹妹怎样应对这种被挟持的情况。
他一招都没用。
他到底还是动笔了。
御笔将嚼碎的权力吐到纸面上,标准到一丝不苟的字迹拼成一条蜿蜒崎岖的不归路,扭动进牧晓眼中。她闭了闭眼。
“有诏书,你便能顺理成章即位么?要是如此,你早在毒杀先帝时,一并杀了我,岂非更加省力?没有子嗣,群狼环顾,非嫡长子……位置给你,你接得住?你有能力、有实力接住么?杀了我,并非一劳永逸。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