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瑕刚闭上眼,就听见“啪啪啪”的脆响,在寂静得能听见老鼠窸窣的小屋里,格外刺耳。她猛地抬眼,就看见王卫东跪在泥土地上,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使劲抽自己的嘴巴子,巴掌甩得又重又狠,脸颊瞬间就肿起了清晰的指印,嘴角还渗出血丝。“潘瑕,我对不起你啊!真的对不起你!”他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嘶哑的哽咽,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嘴角的血丝往下掉,砸在泥土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你知道我这大半年心里多苦吗?那伙投机倒把的杂碎逼债逼得紧,把我堵在村后破窑里打得半死,肋骨都断了一根,家不能回,你不能见,身上连个买窝窝头的钱都没有,只能像条狗似的,在野地里捡别人扔的烂菜叶子填肚子,四处躲躲藏藏。”潘瑕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旧炕席,席子上的草刺扎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三个补丁的旧棉袄,根本挡不住屋里的寒气,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可她没说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直响,胸口堵得快要炸开。“我一个大男人,七尺汉子,总不能跟叫花子似的去沿街要饭吧?丢不起那个人啊!”王卫东越说越激动,双手都开始剧烈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积压的委屈都倒出来。“我没办法,只能去求村西头的老李家先赊账过日子。没想到他们家黑透了心,心比锅底还黑!一碗玉米糊糊敢要两毛钱,一块馒头敢卖五分钱,把东西价格抬得比供销社还高两倍,每次都趁着我喝醉了酒、脑子不清醒的时候,逼着我签字画押,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一点便宜都不让我占!”他猛地抬起拳头,狠狠捶在泥土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泥土地被砸出个小小的坑,指关节瞬间磕得通红,甚至渗了血。“还有他们家的闺女!更不是东西!趁着我酒醉糊涂,硬生生把我拖到她炕上,转头就污蔑我说我玷污了她,拿着我签字的欠条威胁我,就是为了逼我娶她,好占咱们家这三间土房,占咱们家这点薄产!”“他们一家人都是骗子!没一个好东西!就跟那些骗我钱、逼我还债的投机倒把分子一样坏!都不得好死!”王卫东嘶吼着,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害得我东躲西藏,跟个丧家犬一样,风餐露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连件干净衣服都没有……”“够了!”潘瑕再也忍不住了,积压了大半年的委屈、愤怒、心酸,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嘶吼着,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尖锐得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她猛地从炕沿上站起来,因为起身太急,眼前瞬间一黑,脑袋发晕,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土墙,指尖触到粗糙的墙面,才勉强稳住身形。“你东躲西藏受了委屈,可你想过我吗?你想过这个家吗?”她指着王卫东的鼻子,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一个女人家,没力气没靠山,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摸着黑去砖窑厂搬砖,一块砖重十几斤,一天要搬几百块,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变成了厚厚的老茧,连筷子都握不稳;晚上回到家,连口气都不敢喘,还要坐在煤油灯底下纺线到半夜,纺出来的线攒起来换钱,我没白没黑地干活赚钱,我为了什么?”“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过年连块一尺宽的新布料都没舍得买,身上的棉袄穿了三年,补丁摞补丁,顿顿都是硬邦邦的窝窝头就着咸萝卜干,有时候忙起来,连两顿窝窝头都吃不上,不都是为了替你还那些烂账吗?”潘瑕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刀子,狠狠扎在空气里。“你倒好,遇到事就躲得远远的,把所有烂摊子都扔给我一个人扛!那些追债的人堵在门口骂我、推我,我只能低着头默默忍受,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我饿肚子、受冻、受累,从来没跟你抱怨过一句,现在风平浪静了,你倒想起还有我这么个老婆,还有这么个家了?”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吸进肺里,又狠狠吐出来:“王卫东,你拿我当什么了?拿这个家当什么了?你心里有过我吗?有过这个家吗?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把我放在心上,从来都没把这个家当成家?”王卫东被她吼得彻底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泪水还挂在脸上,肿起来的脸颊格外显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长叹一口气,双手抱着头,缓缓蹲在了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再也没敢抬头,也没再说话。,!潘瑕看着他这副避重就轻、不敢面对的样子,心里更堵得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过去的大半年,她为了还债,每天只吃两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连点米星子都没有,长期忍饥挨饿让她营养不良,血压低得厉害,稍微动一动就头晕目眩。此刻又伤心过度、情绪激动,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一样。“咚”的一声闷响,潘瑕直直地倒了下去,双眼紧闭,彻底晕厥了过去,身体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土地上,连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不知道过了多久,刺骨的寒冷顺着衣服渗进骨子里,让潘瑕打了个寒颤,她才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她发现自己还靠在冰冷的土墙边,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打补丁的旧棉袄,连鞋都没脱,双脚冻得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而原本盖在她身上、用来御寒的那床薄薄的旧棉被,早就被身旁的王卫东抢了过去,裹得严严实实的,连个边角都没给她留。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王卫东熟睡的脸,他睡得格外香甜,眉头舒展着,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满足的笑意,均匀的鼾声在小屋里响起,完全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更没发现潘瑕已经醒了过来。潘瑕的目光缓缓移到桌子上,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白天王卫东回来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钱,买回来的猪肉炖粉条、炒鸡蛋,还有半瓶散装白酒,此刻已经被吃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盘子里只剩下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油乎乎的,沾着一点粉条的碎渣;酒瓶倒在桌子上,剩下的一点白酒洒了出来,在桌面上蔓延开一片湿痕,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呛得她喉咙发紧。她饿晕了大半天,生死不知,躺在冰冷的地上无人问津,而她的男人,她拼死拼活、省吃俭用也要守护的男人,不仅没管她的死活,没扶她一把,没给她倒一口热水,反而自顾自地吃了顿饱饭、喝了顿好酒,然后裹着她的棉被,睡得人事不省,连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潘瑕的心彻底凉了,凉得像屋外的寒冰,凉得连一丝温度都没有。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却没有再掉下来。心死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自己这大半年的付出,省吃俭用,拼死拼活,起早贪黑,原来都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都是她一厢情愿的笑话。她以为只要自己撑着,只要自己不放弃,这个家就还在,王卫东就会回头,他们就能回到过去的日子。可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她自欺欺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王卫东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想过这个家。这一夜,潘瑕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的月光,眼神空洞,再也没合过眼。过往的岁月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桩桩件件,点点滴滴,从她和王卫东结婚时的憧憬,到他欠下烂账后的绝望,再到她独自还债的艰辛,每一幕,都让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碎得彻底,碎得连一点渣都没剩下。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点微弱的鱼肚白,天边还挂着没褪去的残月,大门口突然传来“咚咚咚”的剧烈拍打声,力道又重又急,震得院门上的铁环嗡嗡直响,伴随着七八个男人粗声粗气、凶神恶煞的叫嚷:“开门!快开门!王卫东你个龟孙子,给老子出来!再不开门老子就砸门了!把你家的门砸个稀巴烂!”熟睡的王卫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猛地从炕上跳了起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眼神里满是惊慌失措,就慌忙地抓过旁边的衣服往身上套,手忙脚乱的,连衣服的正反面都穿反了,扣子也扣错了位置。他一边慌乱地系着扣子,一边急急忙忙地转头跟潘瑕说,声音都带着颤抖,语气里满是哀求与呵斥:“快!你去告诉他们,我没回来!就说我一直没回来,不知道去了哪儿!千万别说漏嘴了,不然咱们俩都得完蛋!”他光着一只脚,脚趾头冻得通红,另一只脚刚塞进鞋里,还没系鞋带,就跌跌撞撞地奔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死死地瞪着潘瑕,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呵斥:“记住了!千万别说我回来了!听到没有!要是敢出卖我,我饶不了你!”说完,他一把拉开门闩,不敢有丝毫停留,闪身就跑了出去,身影慌乱得像一只被追打的兔子。潘瑕刚想起身,就听到旁边院墙上“哗啦”一声响——那是墙头的碎瓦片被碰掉的声音,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伴随着王卫东压抑的痛哼。她心里清楚,王卫东又翻墙逃走了,这已经是他这大半年来,第无数次这样狼狈逃窜了。,!下一秒,“哐当”一声巨响,大门被人用木棍狠狠砸开,木门的合页被砸得松动,差点掉下来。一群穿着破旧棉袄、满脸凶神恶煞的男人涌了进来,手里拿着木棍、铁锹,嘴里骂骂咧咧的,脚步沉重,把院子里的泥土踩得乱七八糟,连墙角的杂草都被踩平了。“王卫东那个龟孙子死哪儿去了!给老子出来!”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儿走在最前面,他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一瘸一拐地闯进堂屋,拐杖戳在地上,“咚咚”直响,像是在发泄怒火。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浑身无力的潘瑕,当即就把拐杖往地上一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伸手摊开手掌,对着潘瑕大声嚷嚷,声音尖利又愤怒:“还钱!把王卫东欠我们家的八块六毛钱交出来!一分都不能少!”潘瑕靠在墙上,浑身无力,眼神空洞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句话也不想说。她现在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心死了,什么都不在乎了,无论是打骂,还是催债,都再也激不起她心里的一丝波澜。“混蛋!跟我装傻是吧!”老头儿见她不说话,眼神空洞,火气更盛,脸色涨得通红,扬起手里的拐杖,就要往潘瑕身上打。“你以为装傻就能不还钱吗?我告诉你,没门!今天你必须把钱交出来,不然我就打断你的腿!”旁边几个男人也跟着闯进屋里,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狼藉——啃剩的骨头、洒出来的白酒、油乎乎的盘子,顿时发出一阵讥讽的哄笑,声音刺耳难听。“哟!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欠着别人的钱不还,倒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顿顿有肉有酒,真够潇洒的!”“我看这家人就是坏透气了!男的在外边白吃白喝还耍流氓,骗人家姑娘,女的就在家坐享其成,装可怜装傻,真是一对狗男女!”“少跟她废话!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还钱!今天要是不还钱,就把他们家值钱的东西都搬走,把这三间土房也给拆了,看他们还敢不还钱!”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骂骂咧咧的,伸手就要去翻潘瑕的柜子,眼神里满是贪婪与凶狠,而潘瑕依旧靠在墙上,眼神空洞,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没人看见,她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那不是妥协,是绝望到极致,即将燃起的反抗之火。但她似乎不想反抗了,已经彻底绝望了……:()1977年高考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