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仕珍也就不勉强我,打开门,拉着我在一张木沙发上坐下,自己从抽屉里找出一包花生米,一个杯子,倒满酒,捻了一粒花生扔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嚼,再把满杯的酒倒进喉咙,细细品咂着酒味,舒服地吐出一口长气。
我环顾他的办公室,简陋简单,墙壁上因为漏水而留下几道泥水的印迹,看不出新鲜,反而有股死亡的气息在屋子里流转。
“坐不住了?”朱仕珍连喝了三杯后问我。
我摇头说:“没事,你喝,我觉得不错。”
“不错个屁。说好听点,我是个管理处主任,说不好听的,我就是个守墓人。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活人身上都是股死人味。”说道这里,突然感觉话有些唐突,又自我解嘲地笑笑:“我可没别的意思,你别多心。”
我笑笑没回答。
“陈老弟,你看啊,我一个管理处,算是个副科级单位,财政全额拨款。可我也是个光杆司令,除了我,就一个老园工,我们两个人守着五亩地,六个坟堆子,活人加死人算起来有八个,不瞒你说,在外面我一般都说单位有八个人。”他哈哈笑起来。
“都是为国家工作,单位大小虽然不同,但目标都一样,还不是都为老百姓服务。”我大言不惭,上纲上线。
“你说的有道理!其实我们这些人,就是国家的一颗棋子,摆在那个位置,都有自己的用处。卒子过河还能当小车用,你说是不?”
我觉得他的话里似乎有股酸酸的味道,屁股开始有点坐不住。
“你又多心了。”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不是!”我辩白着说:“我还要赶回苏西去,县城我又没个住处,总不能为送个火把去开个宾馆住。”
朱仕珍大拇指一竖,赞道:“陈老弟,说实话。你今天来送火把,就让老哥佩服了。现在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像你这样尽孝道的?人死了,挖个坑埋了,一了百了,有良心的,过个清明还来烧几张纸钱,没良心的,任草长得比人高,也不见得会来打理半下。”
“娘生父母养的,人伦之道,该尽孝还是要尽孝,能力办不到的,也可以理解。”我解释说:“其实人死了,就是一把土,后人做再多,死去的人那里还会知道。”
“话是这个理。”朱仕珍指着花生米:“来一粒?”
我伸手捻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昨天你说要退休,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仕珍长叹一声说:“老弟你不知道。早几天县委突然通知我,说有个革命干部要葬到烈士陵园来,都几十年没葬过人了,突然搞这一出,我哪里懂得有什么规矩?本来还想去县委了解情况,又告诉我要在三天内把烈士纪念碑立起来。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别说工程做不了那么快,就说这碑上的字,哪里去找老地委何书记的手迹?”
“确实麻烦朱老哥了。”我说,满怀歉意。
“我也不知道是你爹去世要到春山来。早知道,就算是脱层皮,我也要做出点样子来。”朱仕珍喝了半瓶子晕头大曲,酒意明显上头了。
“我跟你说,为这事,我跟关书记吵了起来。老子不管了,拍了他的桌子。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凑近身体过来,神秘而得意:“当时,关书记脸都气绿了。”
“老哥现在胆子不小啊。”我笑道:“干脆,我也陪你喝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