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回忆安嫔的老人,一个病死一个已经出宫安养,若是刻意去追查这与安嫔有关的老人下落怕是会引人注意。”柳闻莺记得自己告诉苏媛自己发现的事情以及后续打算,考虑到画师虽然是按照老人回忆绘制,但画中嘴唇未必完全符合老人的记忆。严谨一点,柳闻莺是绝对有必要接触一下当年与安嫔有关的老人。只是安嫔去世真的是太久了,将近四十年的光景,宫女和女官那生活条件——谁能活得过老皇帝?因此,柳闻莺和苏媛又将主意打到了那画师的身上。“这样吧,正好我打算和殿下找画师给我们一家四口画一幅画,到时候传那位画师入宫,顺道打听一番。”苏媛的理由倒是提醒了柳闻莺,于是她也道:“这几日整理档案库,倒也确实遇上了难题。不少旧年图卷、先朝嫔御画像因年深日久,受潮发霉、绢本脆裂,字迹尚可誊录,画像却必须由专业画师检视,哪些能修补,哪些需重绘补入档册,都要专人定论。到时候还得麻烦内侍省请些经验老成画师过来清点勘验,最好就是以前画过的。”苏媛闻言,看向柳闻莺的视线满是赞许,如今柳闻莺做事也是越来越仔细妥帖。“不过,姐姐您这个打算到时候他也透露出去更好,能为皇室的龙凤胎作画,到时候这位画师要不是个蠢的,在司记司补画的时候他也该是机灵的……”当日傍晚和苏媛说的话还在耳边,柳闻莺就站在赵衡身侧不远处看着对方将那些画像一卷卷展开细看,不急着下笔补画,而是逐一确认。其中,当他展开那一卷柳闻莺专门放进去的安嫔遗像时,赵衡指尖微顿,目光在画上凝了片刻。此画年深日久,绢色已暗,加上早年追绘时本就无实景参照,人物面容端肃刻板,看不出多少姿色。柳闻莺立在一旁,状似随意地轻叹了一声:“这画像倒是奇特,人物眉眼不甚出众,偏偏这一双嘴唇,生得格外妍丽动人呢~”是了,就算赵衡一时间没有认出这是自己先前的画,但在看见那双与画像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饱满嘴唇时,他还是认了出来,这画是他自己画的。赵衡盯着这画许久,这才低声感慨道:“不瞒司记,下……小人这一生,最擅长的本就是描摹人面五官、神态气韵。只是宫中画像多求规整,小人这手艺,反倒无处施展。”宫中规制森严,御容画像务求端庄板正,眉眼须得规整划一,神情不可太过灵动,赵衡这一身专长,反倒处处受限,想画宫廷类的这些画他虽然能画可多是刻板,并不出挑。当初那段时日若非图画院人手不够,或许他也未必能得到画这些画的机会。也是自己当初没抓住那机会,以至于这些年来再未得到赏识,渐渐便遭了冷遇。其实这些时日赵衡已经想要辞去图画院的职务回家干起自己的老本行了。赵衡望着画中唇形有些出神,好一会这才开始回忆当年:“当年奉旨追绘安嫔小像时,这位安嫔娘娘已逝多年,全无御容可参照,全凭两位老宫人回忆。她们说不出眉眼具体模样,只反复提及,安嫔生前最出众的,便是一双唇,丰满柔和,形若含樱,唇线婉转,望之温婉动人。”“小人为此,在纸上反复勾勒,前后画了数百种唇形,再请宫中旧人一一比对确认,直到她们都说‘正是这般’,小人才敢最终落笔画上。”言下之意,这一处是整幅画像里唯一最贴近真人、最下足功夫的地方,就是那嘴唇。柳闻莺静静听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落定。她唇角微不可察地上翘,语气却很平和:“原来如此,辛苦赵待诏了。这些画多多少少都有所霉损,便劳你费心修补复原,务必尽量贴合旧貌。”“小人遵命。”赵衡连忙应下,重新凝神提笔,对着旧画细细勾勒修补。柳闻莺不再多言,只立在一旁静看,眼底深处,却是暗流翻涌。暮色四合,凝晖殿内暖炉烧得正旺。柳闻莺将白日里赵衡说的那些,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苏媛。“赵待诏对那幅安嫔小像的解释,听来倒是合情合理。”苏媛递了块点心给柳闻莺,又道,“他自称当年为绘那一双樱唇,反复试笔数百,经宫人确认后方才定稿。这般听来,那画像上的唇形,确是安嫔本人的。只不过——”苏媛话锋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只是凡事,不可尽信。赵衡虽看似老实,可他毕竟在画院冷置落魄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捞着这么个翻身的机会,为了表现,为了展示自己的能力,难保不会在言辞上夸大其词。”柳闻莺接过点心,点头同意:“姐姐说得是,到时候找个机会让他露一手。”苏媛轻笑一声,颔首同意。···赵衡在司记司埋首于旧画修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好几日。,!不得不说,这是他这一年来最舒心惬意的时刻。他独自在暖融融的值房里,烧着炭火,闻着墨香,心无旁骛。偶尔休息的时候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外面,毕竟他一个男子,在后宫也不便走动,只是这般,他发现这司记司里,女官们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尤其是两位同样年轻的掌记,每天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安排着司记司内各项事务,与他这样在画院蹉跎半生、无人问津的处境,对比之下,多少让他有些羞愧难当。人到中年,一身本事竟还不如这些不过豆蔻年华的女官们。他不能一直这般拖沓下去,也不能一直就这么搁置着。趁着柳闻莺进屋察看他进度的时候,赵衡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躬身:“柳司记。”柳闻莺扭头看向赵衡。“赵待诏请讲。”赵衡抬眸,目光恳切:“小人……小人听闻,惠安夫人和康郡王有意请人为一家四口绘一幅画。此番既蒙司记不弃,前来修补旧画,小人定当尽心竭力。若能……若能得那绘画的机会,小人万死不辞!”这番话,也是让赵衡绞尽了脑汁。柳闻莺闻言,心中暗笑一声:果然上钩了。“赵待诏有心了。只是惠安夫人对于画素来有些讲究。她确实也不喜宫中那般板滞规整,偏爱人物神态,还原本真样貌。”赵衡连忙应声:“小人明白!小人最擅长的,便是描摹五官神态,力求还原气韵!”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惠安夫人居然不喜宫廷绘画,这不是对上了么!柳闻莺微微一顿,似是犹豫片刻,才松口道:“既然赵待诏这般有信心,那便给你一个机会。待你将司记司的旧画修补之后,我可以为你安排去为惠安夫人绘一幅小像,看看你的本事。若合了夫人的眼缘,那来年一家四口的画像,便交由你接手。”赵衡听完,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眼中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谢柳司记!小人定不负所托!”??赵衡倒是时来运转了_(:3」∠)_:()我全家在古代当陪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