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瓶里的反应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乳白色。
黄继昌眉头紧锁,眼睛紧紧盯著液面的变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虽然实验室里的温度只有十度左右,但这紧张的工作还是让他感到闷热。
“滴答————滴答————”滴定管里的液体缓慢落下。
黄继昌的心也隨著这滴答声悬著。
这是环氧乙烷法合成牛磺酸小试的关键一步——环化反应。
反应温度、加料速度、催化剂活性,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小差错,都可能前功尽弃,得到的不是目標產物牛磺酸,而是一堆没用的焦油。
他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三次重复这个实验了。
前两次,一次因为环氧乙烷纯度不够,反应不完全。
另一次因为温度控制稍有波动,產物顏色深得嚇人,纯度远达不到要求。
所里经费紧张,像环氧乙烷这种计划外原料,申请起来格外困难,用一点少一点,由不得他不心疼。
“咕嚕嚕————”一阵轻微的响声从腹部传来。
黄继昌这才想起,中午为了赶实验进度,只啃了两个从家里带来的冷馒头,现在胃里已经开始提意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稳定。
终於,最后一滴液体加完。
他迅速关闭滴定管活塞,仔细记录下时间和温度。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需要保持恆温搅拌,让反应充分进行。
他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摘下厚重的老花镜,用力揉了揉乾涩的眼睛。
无论多难,这项研究他不想放弃。
环氧乙烷法相比国外主流的方法,路线更先进,成本更低,污染也更小。
如果真能成功,对国家、对老百姓都是件好事。
可是,下一步的中试放大,至少需要五万元的经费,这笔钱从哪里来?
所里是不可能了,难道真要像有些人说的,出去找企业“化缘”?
可这年头,哪个企业会愿意投钱支持一个看起来遥遥无期的科研项目?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隱没了。
实验室里,只有反应釜搅拌器发出的单调声响,和日光灯管轻微的嗡嗡声,陪伴著这个陷入困境的中年研究员。
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渐浓的夜色和远处家属区零星亮起的灯火,心里沉甸甸的。
他今年四十八岁,在应化所干了快二十年,算是所里的老人了。
可这日子,却越过越紧巴。
所里从去年开始实行“预算包干”,上面拨下来的事业费增长赶不上物价上涨,各个课题组都得自己想办法“找米下锅”。
他搞的这个“环氧乙烷法合成牛磺酸”项目,虽然几年前就被国家科委列为攻关课题,前景被看好,但毕竟属於“食品添加剂”范畴。
在目前所里重点保障“两弹一星”配套和国防化工项目的大环境下,显得有些“不入流”,申请经费异常艰难。
这间实验室,还是五八年建所时的老房子,墙皮有些地方都剥落了。
冬天靠烧煤取暖,温度时高时低,对实验影响很大。
夏天又闷热难当。
他申请了好几次更换一台好点的恆温水浴锅,报告打上去就如石沉大海。
研究项目进行的不顺,家里好像同样也过的不怎么样。
想到家里,黄继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