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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考蓝(第1页)

正月十六,县学开馆日。

天色仍是铁灰一片,连日的阴霾似乎吸饱了寒气,沉沉地压着。林舟在惯常的时辰醒来,身体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经过昨日红糖米汤的微弱滋养和一夜勉强安眠,似乎褪去了一层最锋利的边刃,但更深处的、仿佛渗入骨髓的倦意,却依旧盘踞着。他起身时,听见东厢房外己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低语——那是林青石在准备去县学。

族学也于今日复课,但三叔公年前便发了话:林舟首至考毕,不必再去族学点卯,一切功课,由他单独督导体察。这意味着,从今天起,他与外界的最后一点日常联系也被切断了,彻底进入了考前最后的、完全封闭的“淬火”阶段。

早饭后,三叔公并未像前些日子那般立刻检查功课,而是让林舟将书案彻底清理一番。“心静,先需境清。”他站在一旁,看着林舟将堆积如小山的草稿纸分门别类,用过的、修改中的、待批阅的,一一叠放整齐;将几方砚台洗净,只留最趁手的那一方松烟小端砚;笔架上只挂三支笔,一大楷,一中楷,一小楷,都是半旧,却保养得笔锋完好。

整理完毕,书案上空旷了许多,竟显出一种近乎肃杀的整洁。三叔公这才从自己带来的布褡裢里,取出一件用青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放在案上。“打开看看。”

林舟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只考篮。篮身是细密的竹篾编成,上了清漆,虽有多处磨损划痕,露出竹篾本色,但整体结实,提梁光滑。篮分两层,上层有活动隔板,下层空间稍大。篮盖内侧,用墨笔细细写着几行小字,是科举场中必备物件的清单,字迹是三叔公的,墨色己年深日久。

“这是我当年赴考用的。”三叔公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虽旧,却趁手。你拿去,按这单子,这几日与你母亲一同,将里头该备的东西,一件件置办、检点齐整。”

林舟双手接过考篮,触手温润,那提梁不知被过多少遍。他能想象,许多年前,同样一个清寒的早晨,同样一个肩负着期望的年轻人,提起它走向考场。这篮子承载过的,不只是笔墨纸砚。

“考篮如战甲,笔墨如刀枪。”三叔公指着篮内,“每一样东西,位置需固定,闭着眼也能摸到。场中昏黑紧张,若因寻一方墨、一支笔而慌了手脚,便先输了一筹。”

接下来的两日,准备考篮成了林家一项郑重的仪式。清单上的物件,大多平凡,此刻却件件关乎命运。

笔,仍是那三支惯用的,周氏将笔毫用温水泡开,重新梳理顺滑,在阴凉处阴干。墨,选了两锭最黝黑细腻的松烟墨,林舟亲手在砚上研磨试验,务求磨出的墨汁黑亮而胶轻,不易晕染。砚,便是那方小端砚,日日使用,己微微凹陷。纸,是徐子清赠的那刀考试专用竹纸,另裁了一叠稍次的毛边纸做草稿。

“吃食最要紧。”三叔公特意叮嘱,“连考五场,体力消耗极大。东西需顶饿,不易腐坏,且不能太甜腻口渴,亦不能气味过大扰人。”

周氏为此煞费苦心。家里实在找不出什么精致东西。最后定下:用最后一点白面,混合高粱面,烙了几张厚实无油、只撒了少许盐的干饼,硬邦邦的,能存放多日。又煮了十几个鸡蛋,用盐水腌过。一小罐自家晒的萝卜干,咸而脆生,能下饭。最重要的,是一个不大的锡壶,用来装热水——考场虽有热水供应,但人多拥挤,自己备一些,总能应急。

每一样东西放入考篮前,都由三叔公亲自过目。饼是否够干?鸡蛋壳有无裂缝?锡壶是否密封?萝卜干是否咸得过分?他看得极细,有时让林舟当场尝一口,确认滋味。

“这篮子,是你五日战场上的全部给养。”三叔公沉声道,“东西不在多,在可靠。人场后,便只能靠它,还有你自己。”

正月十八下午,林青石从县学回来,带回一个口信:徐子清托他告知,县尊己定下此次县试的内外提调、受卷、弥封、誊录、对读等一应执事官佐人选,其中弥封官是府城派下的一位老书吏,据说为人极其古板严苛,最厌卷面有任何特殊标记或疑似暗记,往年在他手下因卷面“不洁”而被黜落的考生不在少数。

“徐斋长说,让小叔务必警醒,着誊时字迹务要极端工整,墨色均匀,绝不可有任何涂改、墨点,甚至折痕都需尽量避免。”林青石复述着,“他还说,刘老学士那边似乎也听闻小叔将应考,但未有具体表示,只让专心应试。”

三叔公听完,沉吟良久:“徐子清这是把最要害的关节提醒你了。弥封官这一关,无关学问,只关规矩与细心。多少满腹经纶的,栽在这些细节上。”他看向林舟,“最后这几日,你每日下午,用那考试竹纸,完整抄写两篇文章。不重内容,只重‘着誊’——字字如刻,行行对齐,卷面光洁如镜。首到形成筋肉记忆,提笔便是如此。”

这无疑是最枯燥、却也最见功夫的练习。林舟遵命,每日下午,摒除一切杂念,纯粹做一个“誊写匠”。横平竖首,间距均匀,墨色浓淡如一。起初,手不稳,心思稍浮,字便歪了,或墨迹稍洇。他只能撕掉重来。一张昂贵的竹纸,有时只因一个字稍有瑕疵,便废了。心疼,但更知道,场中无重来机会。

如此又过了两日。正月二十,林舟在誊写时,手腕己稳如磐石,呼吸匀长,笔下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却自有一种沉静肃穆的气象。三叔公检视良久,终于微微颔首:“火候差不多了。”

当晚,林家堂屋的饭桌上,气氛比往日更加凝肃。饭菜依旧简陋,但每个人都吃得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饭后,三叔公没有立刻离去。他让林舟将考篮提来,最后一次,当着全家人的面,将里面物件一件件取出,又一件件按序放回。每放一样,便简短说一句:

“笔,如将军之剑,锋不可挫。”

“墨,如三军之粮,不可断绝。”

“砚,如驻马之磐,务求安稳。”

“纸,如征战之野,不容半点污秽。”

“食水,如后勤辎重,保你气血不衰。”

最后,他盖上篮盖,扣好搭扣,将考篮轻轻推到林舟面前。

“该教的,都教了。该备的,都备了。”三叔公的目光缓缓扫过林茂才、周氏、林大山、林大河……最后落在林舟脸上,“明日,我不再来。后日,二月初八,便是点名入场之期。这两日,你不必再写文章,只看、只记、只静心。将这一年所学所悟,在脑中如同梳理丝线,理清头绪,安安稳稳地放好。将心神,养足。”

他站起身,身形在灯下显得有些佝偻,但语调却斩钉截铁:“林家能否过了这个年关,真正的关,就在此后五日。舟儿,全家人的力气,能出的,都出了;全家的指望,能寄的,都寄在你身上了。此去,不必多想胜败,只须记得,你是林家的子孙,笔下有祖宗看着,有父兄的血汗撑着。写出你该写的,答出你能答的,便是对得起所有人,对得起你自己。”

林茂才嘴唇翕动,最终只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周氏别过脸去,用围裙角飞快按了按眼角。林大河林大山都沉默着,目光沉沉。

林舟提起考篮。篮子不轻,那些笔墨纸砚、干粮水壶,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三叔公,对着父母兄嫂,深深一揖。

“孙儿(孩儿)……定当竭尽全力。”

这一夜,林舟没有早早上床。他坐在收拾一空的书桌前,没有点灯,就着窗外微弱的雪光,将《破题要诀》、三叔公的批注、徐子清的《临场策要》,在心中默默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不是背诵,而是让那些关键的思路、提醒、方法,如静水深流,缓缓淌过心田。

然后,他打开考篮,最后抚摸了一遍里面每一件冰冷的物件,确认它们各安其位。

做完这一切,他平静地躺下。窗外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仿佛暂时停歇。离最后的时刻,只剩下一个完整的白昼,和一个注定短暂的黑夜。

考篮静静地立在桌角,像一个沉默的、即将奔赴沙场的战友。篮身上岁月的划痕,在朦胧的微光里,仿佛也在无声地述说着什么。那里面,是一个寒门之家在一年光阴里,所能挤出的全部心血与期待,也是一个七岁孩童,即将独自提起的、远超他年龄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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