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刚起了个头,县学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便黄了边儿。林青石走在去往明伦堂的路上,脚下踩着沙沙的落叶,手心却一层薄汗。
今日,是斋长选拔放榜的日子。
说是选拔,其实过程早己持续月余。月考成绩、日常操行、师长评语,乃至同窗间的风评,都在考量之内。最后一场当面策问,就在三日前,由李教谕亲自主持,问了三条时务策论。林青石自认答得尚可,但走出明伦堂时,后背的衣衫还是湿透了。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依仗是什么——勤勉,稳当,月考次次甲等的实绩,以及,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因小叔林舟近日“名声”而带来的、微妙的关注。但他更清楚自己的短处:家世寒微,寡言少语,在县学这个人情往来的小天地里,几乎没什么盟友。赵鹏虽因揽翠亭之事,明面上收敛了许多,但他身边那几人,看自己的眼神依旧不善。
能否选上,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若选不上,每月那点额外的津贴便没了着落,更重要的是,在李教谕和徐斋长眼中,自己恐怕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明伦堂外的布告墙前,己围了不少学子。有紧张的,有期待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林青石挤在人群外围,心跳得厉害,竟一时不敢上前。
“青石兄。”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同斋那位姓陈的附读生,家境也平常,两人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怎么不进去看?”
林青石扯出个笑:“人太多了。”
陈生会意,低声道:“我刚瞧了一眼,红榜己贴出来了。咱们附读生里,好像只取了一人。”
附读生只取一人!林青石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有好几个附读生同窗,功课或许不如他扎实,但为人活络,家境也略好些,常能帮着训导、斋长做些跑腿传话的杂事,人缘颇佳。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硬着头皮往前挤,肩膀又被人从另一侧按住。
“林青石。”
是徐子清。他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衫,笑容温润,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嘈杂为之一静。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徐斋长。”林青石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徐子清目光扫过布告墙,又落回林青石脸上,笑意加深了些,“怎么,不敢去看?”
林青石脸一热:“学生……学生只是……”
“去吧。”徐子清侧身让开一步,语气平和,“是你的,总归跑不掉。”
这话里似乎有话。林青石心头一跳,来不及细想,在众人瞩目下,一步步挪到布告墙前。红纸黑字,墨迹犹新。他目光急急扫过,在“附读生”那一栏停住。
只有一个名字。
林青石。
那三个字端端正正,映入眼帘。他盯着看了好几遍,几乎不敢相信。周遭的议论声、恭喜声、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仿佛隔了一层水雾,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三个字,清晰得烙在眼底。
“恭喜啊,青石兄!”
“以后便是林斋长了,多多关照!”
同窗们围了上来。林青石有些茫然地拱手还礼,目光却下意识地去找徐子清。只见徐子清己转身,正与李教谕站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李教谕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微微颔首。